前阵子在池州绕路去东至,刚巧撞上葛公镇的头波春茶开采。本来只是想蹭杯新茶喝,没成想在山上蹲了三天,裤脚沾的茶渍洗了两次都没掉。
茶垄里的“小耳朵”
从镇上往红旗村走,盘山路绕到第三圈的时候,雾就压到车窗上了。车停在山脚下,能听见茶垄里有人说话,声音裹在雾里,飘得老远。
张叔已经在茶地边上等了,竹篓斜挎在背上,篓口还沾着半片松针。他指给我看茶树上的芽头——就是刚冒出来的那一小截,嫩得发绿,顶端带着点细绒毛,像刚睡醒的小动物支棱着的小耳朵。头波采的云尖料,就只摘这一截,多带一片展开的新叶都不行。
我蹲在茶垄里试了十分钟,手指捏着芽头往下掐,总怕掐重了伤了枝,或者带下来多余的叶子。张叔笑,说我这动作比城里捏绣花针还小心。他采的时候指尖快得很,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折,芽头就落进竹篓里,连个声响都没有。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点兰草的香。我问张叔是不是种了兰花,他摇头,说这山上野生的兰草多,茶树种在旁边,吸久了那个味,炒出来的茶自然带兰香。哦,原来之前喝到的云尖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不是加了什么料,是山本身给的。
铁锅边的“烟火香”
下午回张叔家的时候,灶屋的门已经开着了。那口炒茶的铁锅磨了快二十年,表面亮得能照见人,架在土灶上,烧的是后山砍的松枝,火不猛,温温的。
说实话,之前总有人说手工炒茶是演给游客看的,我本来也这么想。直到站在灶边看了半小时,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张叔光着手伸到锅里翻茶,手腕抖得很快,茶青在锅里打个转就落回去,连个停顿都没有。我站在旁边都觉得热,他的手在锅里待了十几分钟,连个红印子都没起。
炒到第三遍的时候,屋里的香味就压不住了。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是温温的,带着点炒豆子的甜,混着之前闻到的兰草味,往鼻子里钻。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张叔头也不抬,说“别急,等下凉了给你泡一杯”。

等茶凉到不烫手的时候,张婶从堂屋端出来两个粗陶碗,抓了一小撮刚炒好的茶扔进去,倒的是后山接的山泉水,温温的,不是滚开的水。我端起来喝了第一口,愣了三秒。
鲜。不是那种加了糖的鲜,是软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嘴里还留着点兰草的甜。之前在城里茶店喝到的云尖,总觉得香得飘在半空,落不下来,这一口下去,香是沉在喉咙里的,带着点灶火的温度,还有山风的味。
茶包外的“老交情”
炒完最后一锅茶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山后面了。张叔找了一叠本地造的竹纸,把炒好的茶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每包大概一两的量。我以为是要给来收茶的客商准备的,没成想他抓了两包,塞给刚进门的李奶奶。
李奶奶是隔壁村的,今年七十八,拄着个拐,手里拎着一饭盒清明粿。她也不客气,接了茶包就往布兜里塞,说“今年的茶比去年香”,把清明粿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就走了。
张叔说,这是村里的老规矩了。每年头波茶炒出来,第一波要给村里年纪大的老人送过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心意。以前种茶的人家多,大家互相帮工采摘,收了茶就互相分一点,不像现在,都装成精美的礼盒,卖去很远的地方。
我走的时候,张叔也给我塞了两包竹纸包的茶,说“这个你回去放半个月再喝,刚炒出来有点火气,退了之后香更沉”。我本来想给点钱,他推回来,说“一杯茶的事,谈什么钱”。
回到城里之后,我把那两包茶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过了半个月才拆。泡的时候,同事凑过来问,说这茶怎么这么香。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又想起那天在山上的雾,张叔沾着茶渍的指甲,灶屋里飘出来的香,还有李奶奶布兜里塞着的那包茶。
哦,原来这就是东至云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