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立冬后第三周，我搭朋友的顺风车去东至青山乡找老茶农。车刚拐过盘山道的弯，风里突然飘来一股炒米混着绿豆的清香气。朋友打了个方向盘往路边靠，说，这是哪家在摊豆丝了。
晒场边的老规矩
晒场就在路边的坡上，半亩地的竹匾摆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切成条的豆丝，太阳晒得半透明，泛着点绿豆的浅绿。陈桂英奶奶正蹲在竹匾边上，手里拿个磨得发亮的竹耙子，翻豆丝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抬头看见我们凑过来，也不生疏，直接从旁边的竹架上扯了一块刚晾好的软豆丝，撕了半块递过来。
甜。清苦。
我本来以为这种杂粮做的吃食会像超市里卖的干挂面一样硬邦邦的，没想到刚摊好的薄饼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皮，咬开的时候还能尝到磨浆时没滤干净的细绿豆沙的颗粒感，撒在上面的白糖粒还没完全化，咬开有细碎的脆响。
我当场就想赖在她家吃午饭。
豆丝不是随便做的
陈奶奶说，立冬后刮西北风的晴天才适合摊豆丝。风够干，太阳够烈，晒个两三天就能把豆丝晒得脆生生的，存到第二年夏天都不会坏。要是赶上连阴天，晒出来的豆丝容易发霉，吃着也有股霉味。
做豆丝的原料也讲究。早稻米和明绿豆的比例得是七比三，米要放了半个月的早稻米，不能用刚收的新米，太黏的米摊出来的饼会粘在锅上，切的时候也容易断。绿豆要选那种小粒的明绿豆，不是大粒的肉绿豆，磨出来的浆才会带点清香味，不会发闷。
以前做豆丝是一家子的活。男的负责挑水、磨浆，现在很多人家都用电磨了，但陈奶奶还是喜欢用家里的小石磨，说电磨磨出来的浆太细，没那种粗粝的米香。女的守在铸铁锅边摊饼，手腕转得飞快，一勺浆倒在锅中间，用竹耙子一划拉，就是一张圆溜溜的薄饼，两分钟就熟了，揭起来放在竹架上晾。小孩就负责在晒场边上守着，看见麻雀落下来就扔小石子，晒得脸蛋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块刚煎好的豆丝。
我那天刚好碰到陈奶奶的小孙子，七八岁的样子，光着脚在晒场边上跑，看见我举着相机对着他做鬼脸，手里的小石子都掉了。
豆丝的几种吃法
陈奶奶家的午饭就在晒场边上的小棚子吃的。最先端上来的是一盘煎豆丝，用刚切的软豆丝，放了一点自家炼的猪油，煎到两面有点焦，撒了点粗盐和辣椒粉。
我本来想客气一下说随便吃点就行，结果第一口下去就停不下来。外脆里软，带着猪油的香，还有绿豆的清苦味，一点都不腻。我吃了三大块，才想起给旁边的朋友留。
晒干的豆丝吃法更多。冬天的时候，抓一把干豆丝，泡都不用泡，直接丢进煮了一上午的腊肉汤里，煮个十分钟，放一把刚从地里拔的青菜，就是一碗暖乎乎的早饭。我后来在东至县城的早点铺吃过一次，老板给我加了一勺腌的雪菜，汤上面飘着一点猪油花，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暖到胃里，那天刚好下着小雨，我穿着羽绒服都觉得浑身发暖。
还有一种炒豆丝，把干豆丝泡软了，和鸡蛋、韭菜一起炒，像炒面一样，但比炒面更有嚼劲，嚼的时候还能尝到绿豆的香。
说实话，我以前在外地吃的所谓”豆丝”，都是用黄豆面做的，硬得像纸板，煮半天都咬不动，第一次吃东至的豆丝才知道，原来豆丝是可以这么软这么香的。
陈奶奶说，她每年都会做个几十斤豆丝，给在外的儿女寄过去。寄的时候要用布袋子装，得晒得特别干，不然路上会发霉。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快递单子，地址都是上海、浙江的，收件人备注都是”给小子的豆丝”。
我那天走的时候，买了五斤干豆丝，陈奶奶还给我塞了两袋刚腌的雪菜，说回去煮的时候放一点。现在我家里的橱柜里还放着半袋，每次不想做饭的时候，就抓一把煮上，闻见那个味，就想起那天晒场上的太阳，还有陈奶奶家铸铁锅的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