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去石台,本来是奔着七都镇的古民居去的,结果车开在六都乡的山路上,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裹着一股焦甜的香,混着松枝的气,我赶紧让司机停了车。
顺着香味走了半里地,就看到山坳里的几棵大树,枝桠铺得像伞,树底下摆着一溜竹匾,晒着深褐色的小果子——那就是我找了好久的石台香榧。
山坳里的老榧树,比村里的族谱还年长
守着竹匾的是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婆,见我蹲在树边瞅,笑着招手让我过去坐。我抬头量了量那棵最粗的榧树,树干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围过来,树皮裂得一道一道的,缝隙里还嵌着去年没掉干净的旧果壳。阿婆说这树是她太奶奶嫁过来的时候亲手种的,算到现在,快四百年了。

风一吹,榧树的叶子哗啦响,掉下来的小果子砸在竹匾上,发出轻脆的”嗒嗒”声。我伸手摸了下树干,糙得和阿婆手背的纹路一模一样,指腹蹭到一点松脂,黏黏的,是晒了大太阳的温度。
阿婆说村里的老人都叫这几棵树”保收树”,以前年景不好的时候,就靠这几棵树结的榧子换点盐钱,给娃换点书本。树不挑地方,就长在山坳的坡上,没人给它施化肥,也没人打农药,就靠山泉水浇着,结的果比外头林场种的小一圈,壳也薄。
刚烘好的香榧,要等凉透了才舍得递人
坐了没半小时,阿婆就把竹匾里的榧子拢到竹筐里,说要端回家烘,邀我一起去。她家的土灶就在堂屋边,灶里烧的是刚砍下来的松枝,火苗舔着灶壁,暖得人鼻子尖冒汗。榧子倒在架在灶上的竹烘架上,阿婆拿个竹耙子时不时扒拉两下,不让它们粘在一块。

我凑过去想摸下烘架上的榧子,刚碰到就烫得赶紧缩手,阿婆笑得直拍腿,说急什么,这要慢烘三个钟头,火大了就焦得发苦,火小了又没那股子透香。
等了快两个钟头,阿婆才拿个小竹勺盛了几颗给我。我捏着榧子两头那个小小的凸起,稍微一用力,”咔”的一声壳就开了,搓掉上面那层黑褐色的薄衣,果仁是浅奶黄色的,咬下去第一口是松脆,然后慢慢渗出点回甘,没有那种齁人的香精味,就是松枝烘出来的、清清淡淡的香。我那天剥了快小半筐,手指尖都蹭成了黑褐色,阿婆还往我包里塞了小半袋,说这是挑出来的饱满果,没打算拿去卖的。
山民守着榧树的老规矩,比卖货的门道多
我咬着榧子问阿婆,现在外头香榧卖得那么贵,怎么不多摘点榧子拿去卖?阿婆把手里的竹耙子往灶边一靠,撇撇嘴说,树是有脾气的。
以前老辈人摘榧子,从来不会把树顶的果摘光——那是留给山雀和松鼠的,要是人贪多,把果摘得干干净净,第二年树就生气,结的果又小又涩,根本没法吃。还有,每年摘第一茬榧子的时候,要在树底下摆三个自家蒸的米粿,对着树拜一拜,谢谢它这一年结的好果。
说实话,我之前在城里的超市买过好几次包装精美的香榧,总觉得吃起来差点意思,那天坐在阿婆家的土灶边才明白,差的就是这股子”慢慢来”的劲。外头的榧子要赶上市的时间,烘得急,炒得香,却没有松枝慢烘三个钟头的温度,也没有山民守了几百年的、对树的那点敬畏心。
临走的时候阿婆送我到山路口,说再过半个月,榧子就全烘好了,到时候要是想吃,就给她打电话,她给我留着最饱满的那批。车开出去老远,我还能看到她站在老榧树底下,挥着手里的布衫,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飘起来,和榧树的叶子混在一块,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