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六月蹲在东至张溪镇的山溪边，裤脚全湿了，手里攥的竹筛子晃得哗哗响。同行的老陈突然喊：”有了！”
水凉。是从后面金寺山岩缝里渗出来的水，裹着毛竹的清味，顺着铺满鹅卵石的渠绕了三四个弯才到村头，清得能看见石缝里爬的小螺蛳，太阳晒到正午时表层温温的，脚踩进去，暑气瞬间消了大半。
不是麦，也不是寻常的鱼
说实话，我之前在外地超市见过卖的所谓麦鱼干，颜色发乌，闻着有股陈味，还纳闷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直到那天老陈把竹筛子往我面前递，我才愣了。
太小了。比我小拇指指甲盖长不了多少，通体半透明的银灰色，太阳一照泛着点金，在筛子里蹦得像碎掉的麦粒。
每年农历五月麦黄时节，这些只有寸把长的小鱼就会从下游的升金湖洄游到山溪浅滩，当地人叫它麦鱼，不是因为吃起来有麦香，是长得跟新收的麦粒几乎一模一样。
老陈说，他们这不说”捞”麦鱼，说”舀”。竹筛子顺着水流往石缝边一兜，晃两下，滤掉水，就能兜上来小半筛。以前村里小孩放了学，书包一扔就拎着竹筐往溪边跑，捞到小的直接塞嘴里，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我那天试着舀了半小时，裤脚全湿了，才舀了小半瓷碗。老陈笑我笨，说他小时候半小时能舀两斤，现在不行了，溪里的鱼比以前少，村里定了规矩，只能用竹筛舀，捞到比麦粒还小的必须放回去，麦收季过了就不许再碰溪里的鱼。
一碗蒸麦鱼，藏着最对味的夏
刚舀上来的麦鱼不用去鳞去内脏，老陈说这东西吃的就是个鲜，要是折腾干净了，那点味就全没了。倒在清水盆里养半个时辰，吐掉肚子里的泥沙，捞出来沥干水，加切碎的姜末、蒜末，再挖一小勺他家自己晒的黄豆酱，淋上半勺刚炸好的茶籽油，上锅蒸十分钟就行。
端上来的时候，油星子还在碗里跳。
香。不是那种浓烈的、冲鼻子的香，是像把整个山溪的清味、麦收场的暖味、毛竹的鲜气全蒸进了那点小鱼里的鲜。夹一筷子放进嘴里，细刺软得像棉线，抿一抿就化了，鲜得人连喝两碗粥都不够。
老陈的奶奶今年八十八，牙都掉光了，就爱就着蒸麦鱼喝两盅自酿的糯米酒。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个小瓷杯，说这鱼比城里的龙虾对味，龙虾刺多，还贵，这鱼是山里头自己长的，吃着踏实。
我那天连吃了三碗米饭，碗底的油星子都拌了粥喝。走的时候老陈给我装了一小袋晒好的麦鱼干，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还压了片他家种的枇杷叶，说带回家煮面条的时候撒一把，香得很。
现在的麦鱼，不是想舀就能舀
说起来有点懊恼。我当时本来想多舀点带回去给我妈尝尝，老陈拦着不让，说够吃就行，多舀了，这些鱼就没法产卵了。
前几年村里有人为了卖麦鱼干赚钱，用密网在溪里捞，连刚孵化的小鱼苗都捞走了，那两年溪里的麦鱼少得可怜，老陈说有次他舀了一下午，才捞了十几条，当时就觉得不对，再这么下去，以后村里的小孩就见不着这东西了。
后来村里找了林业局的人来，定了规矩，麦收季的半个月才能舀，只能用竹筛，不许用网，捞到太小的必须放回去。这两年慢慢的，溪里的麦鱼又多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逢麦收的时候，也有城里的人过来玩，跟着农户去溪里舀麦鱼，中午在农家吃一顿蒸麦鱼，走的时候带点麦鱼干，也不用拉客，都是口口相传过来的。
我去年带回家的那袋麦鱼干，煮面条的时候撒了一把，整个厨房都飘着山溪的味道。我妈说，这鱼鲜，下次再去多带点。
我想，今年麦收的时候，得再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