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4 22:07:12 分类：百科知识
车颠了三下。
刚过尧渡镇的郊野，路边的香樟就斜斜伸过来，把柏油路盖成了半明半暗的隧道，连车载收音机的信号都断断续续飘着黄梅戏的拖腔。我本来是去拍尧渡河的浅滩，被路边卖橘子的阿婆指了路，说往前开五里地，就是周馥的老家，顺道去看看呗。之前翻攻略，总怕撞见那种修得崭新发亮的仿古建筑群，连卖的冰棍都印着统一的logo，走两步就有人拉着你拍付费的“故居照”。结果拐进村道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直接落了地。
周村的青石板，晒着半村的梅干菜
刚下车，脚边就是摊在竹匾上的雪里蕻，切得细条，绿里透黄，太阳一晒，飘着点咸香。我差点碰翻阿婆的竹筛，她抬头笑，牙缺了两颗，手里的竹耙子还在扒拉菜，说“慢些哦，这菜要晒三天才够蒸肉香”。
周馥故里周村青石板巷晒梅干菜场景
巷子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缝里长着碎碎的车前草，墙根立着块半人高的界碑，字被苔藓盖了大半，凑近些才能认出“光绪年”“族田”几个字。阿婆说这是当年周家划地界的老石头，现在谁也不拿它当地界用，夏天搬个小凳子靠着乘凉，晒菜的时候顺便压着竹匾的边角，省得被风刮跑。哦对，我上次在徽州哪个古村见着的界碑，都被玻璃罩子罩着，连摸一下都要被管理员提醒，这里倒好，老石头压着菜匾，想想也挺好。
旁边下棋的老爷爷跟我唠，说周馥当年就是在这巷子里光着脚跑大的，家里以前穷，全靠自己苦读才考出去，后来当了官也没忘了老家，修桥、铺石板路、办义学，现在村头那口老井，还是他当年牵头组织人挖的，水甜得很，泡出来的茶都比别的地方香。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那口老井，井沿上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打上来一桶水，凉得冰手，凑过去喝一口，真的甜，带着点山泉水的清冽，旁边的阿婆正提着塑料桶在井边洗衣服，皂角的泡泡顺着水沟飘到路边的菜地里。
说实话，我之前见过多处名人故里，总觉得隔了层玻璃，你隔着老远看，文物是文物，人是人，凑不到一块去。但在这不一样——你脚踩的石板，他当年也踩过；你闻见的梅干菜香，是他小时候闻过的味道；甚至墙根那丛开得乱晃的凤仙花，说不定就是当年周家院子里移出来的。
老祠堂里的半袋炒米
老祠堂里的半袋炒米
顺着巷子走百十米，就到了周氏宗祠。没有刷得晃眼的新油漆，门楼上的砖雕还留着岁月磨出来的柔光，门是虚掩着的，推一下就吱呀响。
进去的时候，天井里摆着四张竹椅，几个老爷爷围在下象棋，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还有半袋敞着口的炒米，一个玻璃罐腌的嫩生姜，小收音机搁在墙根，咿咿呀呀唱着《天仙配》的选段。供桌没有锁，上面除了周氏先人的牌位，还摆着半盘刚剥的橘子，几个刚摘的枇杷，连香炉里插的线香，都是村里自己做的柏木香，飘着点松脂的味道。
坐我旁边的周爷爷是周馥的第五代旁系后人，今年78，他抓了一把炒米塞给我，说以前周馥在外头当官，每次回老家，进了家门第一件事就是要一碗炒米泡红糖水，说外头的厨子做不出这个焦香——炒米要用本地的晚稻米，在铁锅里用细沙烘得爆开，不能糊，泡上熬得稠稠的红糖水，撒点芝麻，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真的脆。
我含着炒米抬头看，祠堂的木梁上还留着当年的雕花纹样，缠枝的莲，翘角的屋檐，梁的侧面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猪。周爷爷说那是当年族学里的小孩偷偷刻的，算下来也有快一百年了，修祠堂的时候有人说要把它磨掉，全族的老人都不同意，说留着好，这才是真的烟火气。
山脚下的米粑，要就着小蒜吃
山脚下的米粑，要就着小蒜吃
从祠堂出来往山边走，没走个几百步，就看见个阿婆摆的小摊子。没有招牌，就是个旧的煤球炉，上面架着个黑亮的平底锅，煎得滋滋响的就是东至米粑。
米粑的皮是早米磨的浆，揉得软乎乎的，馅是刚从后山挖的小蒜，混着切得细碎的腊肉，包成半月形，往平底锅上一放，煎得底面金黄酥脆，边边上翘起来，咬一口，脆壳碎在嘴里，小蒜的辛香混着腊肉的油香，直往鼻子里钻。三块钱一个，阿婆给我刷了一层自己做的辣椒酱，辣得人鼻尖冒汗。
我之前在城里的馆子吃过多少次东至米粑，总觉得少点什么。
原来少的就是山脚下这股风的味道——风里飘着松针的香，还有旁边稻田里刚抽穗的青草气，吹到米粑上，连煎出来的壳都带着点甜。阿婆说，以前周家办喜事，就会请村里的妇人来包这种小蒜馅的米粑，给帮工的人当晌午饭，没人算钱，吃够了就接着干活，热热闹闹的，比摆多少桌酒席都实在。
我连吃了两个，撑得走不动路，阿婆还笑着递了杯凉茶，说“慢些，没人跟你抢”。
太阳斜到山尖的时候，我往村口走。青石板上的梅干菜被阿婆收进了竹筐，竹筐沿上还编着个小小的“周”字。路边的黄狗趴在竹匾旁边，眯着眼睛晒最后一点太阳，连尾巴都懒得晃一下。
风软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回头看，整个村子没有挂着花哨的旅游招牌，没有拉着嗓门揽客的小贩，连刚才下棋的几个老爷爷，还在祠堂门口吵着刚才那步棋走错了，声音飘得老远，混着黄梅戏的拖腔，还有稻田里的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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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在周馥故里，踩过晒着梅干菜的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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