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去历山是十月中，天刚下过点小雨，路上的泥还没全干。
我是跟着老陈走的，他戴个洗得发白的草帽，裤脚沾着好几颗鬼针草，走在前面比我快半拍，连喘都不喘。
半坡的松针比什么都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一片松树林。风扫过松枝。沙沙响。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晒过的棉花上。老陈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个布袋子，蹲下来捡。说这东西好，家里蒸米粑的时候垫在笼屉底下，比什么蒸笼布都香。
我也蹲下来捡，松针上还沾着点雨珠，蹭得手凉。老陈说，以前山里人穷，逢年过节才能蒸一回米粑，提前三天就会上山捡松针，晒得干干的，攒着用。现在条件好了，大家还是习惯捡，不是为了省钱，是少了这股松针香，米粑就不是那个味。
风卷着松脂的味道飘过来。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松快了。
祠门口的萝卜干甜丝丝的
顺着石阶再往上走百来步，就看到舜祠的黑瓦了。不是那种雕梁画栋的大庙，就是几间老房子，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砖。门口的竹匾里晒着半匾萝卜干，一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捻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
这是王婶，老陈的远房长辈，今年七十八，每天都爬上来晒菜，说在山上晒的萝卜干，比家里阳台晒的甜，有山风的味道。
王婶看见老陈，就起身泡了茶。粗陶的杯子，茶叶是她自己在山坳里采的野茶，没有精包装，叶子粗粗的，泡开了飘在水面上。喝一口，有栗香，还有点淡淡的涩，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回甜。
我抓了两根她晒的萝卜干嚼。脆。带点甜，撒了点炒过的芝麻，比城里卖的那种蜜饯好吃。
聊起来才知道，每年农历三月三，周边村子的人都会自发上来。没有请演出团队，没有搞开幕式，就是揣着家里煮的鸡蛋，腌的菜，在祠门口的空地上铺个草席，坐一下午。小孩子追着跑，捡掉在地上的油桐果子当弹珠打。老人就凑在一起聊天，说谁家的稻子长得好，谁家的孙娃考上了学。
说实话，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不少打着民俗旗号的活动，热热闹闹拍几张照就散了，留不下什么印象。但历山的这个不一样，没有横幅，没有喇叭，就是村里人凑在一起的自在。
刚出锅的米粑要吹凉了吃
往山下走的时候，老陈说去他侄子那蹭个饭。就在山坳里，一间矮矮的土坯房，门口挂个布帘子，没有招牌。
掀开帘子进去，大灶上的笼屉正冒着白汽。侄子看见老陈，笑着掀开笼屉盖，热气“轰”的一下扑到脸上，裹着松针的香、米的香、还有萝卜丝馅的咸香。
蒸米粑垫的松针就是刚才路上捡的那种，绿莹莹的，垫在笼屉最底下。米粑皮是用本地的粳米粉做的，薄得能看见里面馅的颜色，咬开的时候要小心，烫。
我咬了一口萝卜丝馅的。嘶嘶吸凉气。馅里加了点腌菜，还有切碎的猪油渣，油香混着松针的味道，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暖得很。
山坳采的野茶就摆在桌子上，自己倒。旁边的墙上贴了好多小孩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有画松树的，有画戴草帽的爷爷的，都是每年三月三上来玩的小孩留的。
走的时候，王婶塞给我一小罐野茶，老陈的侄子给我装了四个刚蒸好的米粑，我自己捡的那半袋松针，也装在布袋子里塞到了车后座。
开着车下山的时候，栾树的小黄花飘在挡风玻璃上。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点松脂的味道。
之前在城里攒的那点拧巴的情绪，好像被山风一吹，就跟着松针的香味，飘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