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渡河边的清晨,连风都带着蒿子粑的香

去年三月底去东至,我没先订酒店,下了大巴就顺着人说的方向往尧渡河边走。刚下过小雨,青石板路滑得很,我走得慢,裤脚沾了点路边迎春花落下来的碎花瓣。

河埠头的蒿子粑香

老河埠头就在老东街的尽头,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凹凸的纹路,是以前挑担的人磨出来的。 风里先飘过来的是蒸汽味。 抬头就看见陈阿姨的摊子,就摆在河埠头的石阶旁边,一个旧的煤炉,上面架着竹制的蒸笼,木锅盖压着块青砖,防止蒸汽跑出来。她见我盯着看,伸手把锅盖掀开—— 白汽轰的一下涌出来,裹着蒿子的清香味往鼻子里钻。 她家用的蒿子都是前一天傍晚,自己在河湾的坡地上采的野蒿,不是大棚里种的那种软塌塌的,揉进糯米面里的时候,还能看见细碎的绿叶子嵌在白的面里。馅是咸的,放了头年腌的雪里蕻,还有刚挖的春笋丁,咬一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烫。 我蹲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吃,看见几个拎着绸带的阿姨从桥那头走过来,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脆得像刚摘的枇杷。陈阿姨跟她们打招呼,说今天的粑蒸得多,等下跳完舞过来拿。
池州尧渡河老河埠头卖蒿子粑的小摊
池州尧渡河老河埠头卖蒿子粑的小摊

河底的卵石记得旧时候的渡船

吃完粑我顺着河坡往下走,水很清。能看见小鱼窜。 碰到王大爷的时候,他正蹲在岸边摸卵石,脚边放着个布袋子,装了半袋圆溜溜的石头。他以前是尧渡河上的渡船工,撑了三十多年的船,直到2001年新的大桥通了,才放下了船桨。 “以前哪有桥哦。”他拿起一块卵石在手里转,手指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河泥印,”南岸的人要去北岸赶圩,都得坐我的船。逢集的时候,一天要跑几十趟,船舷上沾的都是菜叶子和鸡毛。” 他说以前涨水的时候,河水漫过河埠头,就不敢开船,有次北岸的产妇要生孩子,家属急得在岸边喊,他咬咬牙解了缆绳,把人送过去,后来孩子满月的时候,人家拎了一篮红鸡蛋过来谢他。 每年端午的时候,尧渡河上要划龙船,两岸的人挤在河埠头喊,声音能飘到上游的历山去。他说以前他撑船的时候,还当过龙船的舵手,拿过三次头名,现在年纪大了,就坐在岸边给年轻人加油。 说这话的时候,有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跑过来,喊他回去吃饭,他把手里的卵石往布袋子里一装,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冲我摆摆手就走了。
池州尧渡河边老船工蹲在岸边摸卵石的背影
池州尧渡河边老船工蹲在岸边摸卵石的背影

下游的芦苇荡藏着春天的软

我顺着河往下走了大概两里地,就看见大片的芦苇荡,刚抽的芽是嫩绿色的,风一吹就晃,像一片软乎乎的云。 河湾的浅水里长了好多野芹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有个阿姨蹲在水里掐,裤腿卷到膝盖,脚边放着个塑料桶,已经装了小半桶。她见我盯着看,笑着说,回去炒腊肉,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比超市卖的那种大棚货好吃多了。 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要去很远的地方才能看到好风景,直到踩在尧渡河的卵石上,才觉得那些有名的山水,都没有这种能摸得到的烟火气实在。我上次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喝速溶咖啡,连春天的味道都忘了是什么样的,直到那天蹲在河埠头咬了一口烫得跳脚的蒿子粑,才突然反应过来,哦,原来春天是有温度的。 芦苇荡旁边的空地上,有一对小情侣搭了个小帐篷,男生在煮茶,女生靠在他肩膀上,风把女生的头发吹到茶杯里,男生笑着给她捋,连旁边的芦苇都跟着晃。 走到下游尽头的时候,能看见长江的货轮鸣着笛过去,浪拍在河埠头的石墙上,溅起来的水星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陈阿姨给我装了两个凉了的蒿子粑,说回去蒸一下还能吃。我攥着纸袋子走在桥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我的外套衣角吹得鼓鼓的。 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想再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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