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天仙寓踩过松针的午后,我撞见了山坳里的烟火

车盘山到第三道弯的时候,雨丝突然就斜了。

风很凉。

我这几年在池州跑采访,山山水水走了不少,本来以为这种带着“仙寓”名头的山,多半是把老林子圈起来,修几座飞檐翘角的人造亭子,再摆上几排卖文创的摊位。直到车开过检票口的那棵老枫树,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偏见有多深。

山门口的老茶摊,茶钱随你给

那个茶摊就在枫树的斜枝下面,没有搭花哨的塑料棚子,就摆了两张磨得发亮的竹桌,三个粗陶的茶碗。看摊的是个穿藏青色布衫的奶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别了个磨得发乌的银发卡,正坐在竹椅上摘刚采的茶芽。

我凑过去问能不能讨碗水喝,奶奶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铁皮暖壶,”倒就是,刚泡的野茶。”

倒出来的茶汤是浅黄绿色的,飘着两片细瘦的茶芽,喝一口,没有那种陈茶的闷味,带着点松针的清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慢慢泛起甜意。我问多少钱,奶奶摆了摆手,茶是后坡自己长的野茶,我年纪大了爬不动高坡,就摘点路边的,做了也就够自己喝的。你觉得顺口,就往旁边那个铁盒子丢两块钱,不顺口就算了,多大点事。

池州九天仙寓山门口枫树下的竹制茶摊
池州九天仙寓山门口枫树下的竹制茶摊

我那天掏了五块钱,奶奶还硬塞给我一小把刚摘的野树莓,红通通的,酸得我皱眉头,但是鲜气足,比超市卖的那种甜得发腻的树莓对味。旁边的玻璃罐里装的是奶奶自己腌的山胡椒,盖都没拧,风一吹就飘过来点辣乎乎的香,闻着就想拌一大碗手擀面。

沿瀑布往上走,苔痕比路还宽

本来是顺着铺得整整齐齐的主路往瀑布方向走的,半路碰到几个挎着竹篮的阿姨,说说笑笑拐进了旁边的岔路。我鬼使神差就跟着走了。

刚走出去五十米,主路的人声就听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鸟叫,还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这条路根本不算正经路,是之前山民采笋、打柴踩出来的,石板上长了厚厚一层绿苔,踩上去软乎乎的,要是穿了鞋底滑的鞋,说不定能摔个屁股墩。

我那天穿的白运动鞋,走了没半里路,鞋边全蹭上了绿苔印。懊恼是真懊恼。但转过那个山弯的时候,我所有的情绪都没了。

那个藏在山缝里的小瀑布,比主路的瀑布小一半,但是水更清,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来的细雾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几个阿姨蹲在水潭边摘清明菜,看见我就笑,说小姑娘你怎么跟着跑来了,这路滑,小心摔。她们说现在景区修的主路好走,但是没味道,你看这路边的树莓,这水潭里游来游去的小鱼,都是我们平时走熟了才知道的地方。

九天仙寓山径上覆着厚苔的采笋老路
九天仙寓山径上覆着厚苔的采笋老路

我在那站了快二十分钟,风把头发吹得乱蓬蓬的,连手机信号都只剩一格。说实话,那瞬间我甚至不想走主路回去。就想顺着这苔路一直往上走,走到哪算哪。

山坳里的土灶,炖的是刚挖的野笋

最后还是顺着阿姨们指的路,走到了山坳里的那几户人家。没有那种挂着巨大霓虹招牌的民宿,就是几栋黑瓦的老房子,门口摆着竹编的晒匾,晒的是笋干、野菊花,还有去年冬天留的红薯干。开门的是个穿胶鞋的大哥,姓李,是这土生土长的山民。看见我背着包,就问是不是要吃饭,”没菜单,今天挖了野笋,还有挂在灶上的咸肉,给你炖个笋子,再蒸块腊肉,行不?”

灶就在堂屋的角落里,烧的是晒干的松枝,火苗舔着黑铁锅,刚挖的野笋剥了壳直接丢进锅里,切两块带皮的咸肉丢进去,连个多余的调料都没放,就撒了点粗盐。等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山里头的鲜。笋是脆的,带着点山土的清苦,咸肉的油慢慢渗进笋的纤维里,连泡出来的汤,我都就着米饭吃了两大碗。旁边的大黄狗就趴在我脚边,尾巴扫来扫去,等我掉个笋块给它。

李大哥说,之前这山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去江浙的工厂打工,留着老人和孩子在山坳里。这几年路修通了,大家周末来山里透气,他就把自己家的老房子收拾了一下,开了个小饭堂,也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装修,就做自己家平时吃的菜。种的茶自己炒,挖的笋自己晒,赚的钱够给孩子交学费,平时也能陪着老人吃饭,比在外地飘着强。

临走的时候,李大哥给我装了小半袋晒好的笋干,说回去炖肉吃。我背着包往山下走,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鲜笋的香气。

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枫树。

茶摊的奶奶还在低头摘茶。

其实哪有什么九天的仙寓啊。

不过是山高,雾软,人实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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