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去东至高山镇的时候，车在盘山公路上转了十八弯，刚停稳就被风撞了个满怀。
那风里裹着熟芝麻的焦香，混着路边野桂的甜，连打在脸上的碎阳光都带着点酥。
煤球炉边的老规矩
顺着香味找过去，是老街拐角的一间木门脸，没有招牌，门楣上挂着个褪了色的红布帘，掀帘进去就看见陈师傅蹲在煤球炉边，手里捏着个圆滚滚的饼胚，往炉边的铁板上贴。高山麻饼的馅，从来不是那种甜到齁的冬瓜糖混面粉——陈师傅做了四十年饼，手上的纹路里都嵌着芝麻香。他说现在的人图快，用酵母发面，机器打馅，烤出来的饼看着规整，咬开就散，没有那个酥劲。他做饼的面，是前一天晚上就和好的老面，要在恒温的灶边发够十二个小时，揉的时候要加一点点茶油，这样烤出来的皮，一层叠一层，咬的时候直掉渣。
馅里的黑芝麻是自家在山坳里种的，秋分之后收，淘三遍晒三天，放在铁锅里用小火慢炒，炒到手指一捻就碎，带着点微微的焦香才停火。橘皮是头年冬天晒的，存到第二年拿出来泡软，把白瓤刮得干干净净，切得碎碎的混在馅里，吃的时候不会发苦，还能解甜。
我蹲在炉子边看他烤，他递了个刚夹出来的热饼给我，烫得我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指尖都烘得发烫。咬开第一口，芝麻壳先掉了半衣襟，酥皮蹭得嘴角都是，馅里的橘皮香一下子冲出来，甜是那种温温的、慢慢漫开的甜，不是直冲脑门的工业糖味。
陈师傅说，现在做饼的手艺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这活太磨人——发面要等，炒芝麻要盯火候，烤的时候要时不时翻个面，火大了糊底，火小了不酥，一天下来也就做个两百来个，大多是老客户提前打电话订，逢集的时候摆在门口卖，不到半天就能卖完。
山路上的伴手礼
正跟陈师傅聊天呢，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背着双肩包挤进来，一开口就是熟悉的乡音，说要订二十斤麻饼，寄去上海给同事。”上次他们来山里玩，在这吃了两个，追着我要了半年链接，我哪有链接啊”，小姑娘笑着揉了揉被风吹乱的头发，”这饼都是现烤现卖的，放久了皮就不酥了，哪能跟那些真空包装的比”。
她说自己是高山镇长大的，现在在上海做设计，以前上学的时候最烦带麻饼去学校，觉得这东西土，包装就是粗糙的黄纸，连个好看的盒子都没有，塞在书包里蹭得满书都是芝麻。现在在外头待久了，反而馋这一口，上次在网上刷到卖”正宗高山麻饼”的，买了两盒回来，皮硬得像砖头，咬得太阳穴疼，跟记忆里的味根本对不上。
以前的高山镇，路没修通的时候，大家走亲戚都是翻山走。去县城的亲戚家，不带别的，就拎两包麻饼——用粗黄纸包成方方正正的块，上面盖个红印，用草绳扎得牢牢的，走几十里山路，饼都不会碎。当地嫁女儿的陪嫁担子里，也必须放一抬麻饼，比平时的个大，馅里还要埋两颗蜜枣，给来接亲的客人分，图个甜甜蜜蜜的彩头。
我上次碰到个从山里走出来的阿婆，拎着半袋自己晒的干菜，在铺子前等陈师傅给她留的两个热饼，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揣着两个麻饼，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县城上学，那时候觉得这饼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现在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就等着逢集的时候，让老邻居帮她带两个回来，咬一口，就像又走了一遍年轻时候的山路。
没进流水线的香
之前有做食品生意的老板找过陈师傅，开价不低，想让他把配方拿出来，建个工厂批量生产，做成真空包装卖到全国各地去。陈师傅当时就摆手拒绝了。
他说，这东西根本不适合进流水线。发面要跟着屋里的温度走，冬天发的时间长一点，夏天发的时间短一点，全靠手感；炒芝麻的火要看着，今天风大，火就得小一点，明天阴天，芝麻要多炒两分钟；烤的时候更要盯着，煤球的火不是电烤箱的恒温，得时不时把饼挪个位置，不然烤出来的饼，这边糊了那边还生着。高山麻饼最金贵的地方，从来不是什么名贵的食材，是它从面到馅，全是跟着山里的节气长出来的——秋分收芝麻，立冬晒橘皮，老面跟着屋里的温度慢慢发，连烤饼的火，都是山里头砍的杂木烧出来的煤球带的温。
“机器烤出来的饼，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味，今天吃是这个味，明年吃还是这个味，哪有现在这个活泛？”陈师傅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泡得浓酽的野茶，茶梗子飘在水面上，他也不在意，”有时候今天的芝麻炒得焦一点，明天的橘皮晒得干一点，吃着有点不一样，但都是山里头的味啊。”
临走的时候，陈师傅给我装了六个刚烤好的麻饼，还是用黄纸包好，草绳扎了个结，说”路上吃，别放久了，三五天之内皮最酥，放久了皮软了，就不好吃了，可惜”。
我拎着那包麻饼坐上车，盘山公路绕着山转，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还能闻到淡淡的芝麻香。旁边坐的是个去县城卖菊花的阿婆，看到我手里的麻饼，笑着点头，”老陈的饼啊，香得很”。
回到市区之后，我当天就拆了一个。咬开的时候，还是那个味——酥的皮，焦的芝麻，带着点橘皮的清苦，甜得很踏实。
哦对，那天在陈师傅的铺子前，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半块麻饼跑过去，芝麻沾了满脸，她奶奶在后面追，喊她慢点开，别摔了，饼掉了就没的吃了。
风卷着路边的桂花香吹过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哪有什么值得特意追寻的珍馐啊。
就是这口麻饼，咬开的瞬间，整个高山镇的秋天，都顺着舌尖，落进心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