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秋浦河走,池州传统村落藏着我找了三年的烟火

去年十月顺着秋浦河往上游走,本来是想找老渔翁记几段原生态的渔歌,朋友在微信里发了个定位,说离我当前的位置还有八公里,去看看。没当回事,打了方向盘就拐了上去。

导航没信号的山坳,窜出来个扛簸箕的阿婆

车开了没十分钟,柏油路就变成了碎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车晃得我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直撞玻璃。再往上开两公里,导航突然卡了,屏幕上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绿,我攥着方向盘骂了句脏话,前面突然窜出来个扛着竹编簸箕的阿婆,簸箕里晒的是刚摘的山茱萸,红得晃眼。

阿婆吓了一跳,扶着路边的松树站稳,冲我挥了挥手,“慢点开哦,莫压着路边的青菜,那是隔壁老王家种的。”我赶紧刹车,问她是不是到了池州棠溪石门村,她点点头,用簸箕指了指山下的方向,“顺着石板路往下开,村口有棵大银杏树,到了就认得了。”

池州棠溪石门村山路边晒着山茱萸的竹簸箕
池州棠溪石门村山路边晒着山茱萸的竹簸箕

风裹着桂香。混着墙根底下腌萝卜的咸鲜气。我踩着刹车慢慢往下溜,路边的土墙上爬着牵牛花,紫的蓝的,开得乱七八糟,没有刻意修剪的痕迹。进了村,墙根底下坐的几个老头在打叶子牌,看见我举着相机,也不躲,其中一个还冲我喊,“要不要喝口野茶?刚泡的!”

我后来在村部的公告栏里看到贴的族谱摘要,才知道这村子里的徐姓族人是明朝崇祯年间从徽州迁过来的,四百年里守着这一片山,连族谱里都写着“村前河水不许洗粪桶,不许砍后龙山的松树”的规矩,到现在没人破过。

灶台上温了一下午的葛粉圆子

刚才指路的阿婆姓徐,家就在大银杏树旁边的土坯房里。我跟着她去讨水喝,一推灶屋的门,火塘里还埋着两个烤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灶上的铝锅温着东西,掀开盖子,热气扑得我眼镜片全花了。

是葛粉圆子。圆滚滚的,在汤里浮着,里面包的是笋丁、腊肉,还有她孙儿上周从城里带回来的香菇。她盛了满满一碗推到我面前,撒了半勺碾碎的桂花糖,说“山上的葛是秋初刚挖的,洗了三遍,晒了三个大太阳,搓出来的圆子不粘牙”。

池州传统村落农家里灶台上温着的葛粉圆子
池州传统村落农家里灶台上温着的葛粉圆子

我喝第一口的时候,烫得直吸溜,眼泪都快出来了。阿婆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笑,露出缺了的两颗门牙,说“慢些喝,锅里还有”。她告诉我,以前村里办喜事,葛粉圆子是必上的菜,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每次做都是多蒸一点,路过的人进来就能盛一碗,不用给钱。

我看见灶边的竹篮里放着半袋刚摘的野猕猴桃,硬邦邦的,表皮上还带着细绒毛。阿婆说要放半个月,等软了给山上的护林员带过去,他们守林子,没功夫下山买水果。

没有招牌。没有收费。就是山里人待客的老规矩。

祠堂墙面上褪了色的老戏文

喝完圆子,阿婆指了指村子最里面的黑瓦房子,说那是老祠堂,现在没什么人管,门是虚掩的,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我顺着石板路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灰尘在从瓦缝漏下来的光柱里飘,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墙上的壁画还留着,是画的池州傩戏的戏文,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但关公的红脸还能看清,旁边的武将举着青龙偃月刀,线条还是利落的。

台阶上坐着个抽旱烟的老爷子,姓徐,今年七十八,是专门来看祠堂的。他说以前每年正月里,村里都要搭台子唱傩戏,周围邻村的人都扛着板凳来看,挤得空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呢?他吐了个烟圈,烟圈飘上去,碰着房梁的蜘蛛网,散成了碎末。现在没几个人会唱了,去年几个在外的年轻人凑钱请了班子,就唱了半天,台下坐的都是老头老太,半大的小孩都蹲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拍完就低头刷短视频,根本不看台上的戏。

我摸着墙上的壁画,指尖沾了点掉下来的墙皮。老爷子说这墙是清朝时候刷的,当年刷墙的用的是石灰混着桐油,所以这么多年雨淋着都没全掉。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红纸,是去年唱傩戏的节目单,字是用毛笔写的,边角都磨破了。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阿婆塞给我半袋晒好的山茱萸,还有两个硬邦邦的野猕猴桃,说“放着软了吃,甜得很”。我掏钱包要给她钱,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我的手推回来,“一碗圆子而已,还要钱?那我们山里人不成生意人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山坳看过去,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我攥着方向盘,口袋里的山茱萸硌得大腿有点麻。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还带着刚才灶屋里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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