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飘来的"嘎",是刻在池州方言里的热乎气

风很大。 我缩着脖子钻进巷口的时候,刚过早上七点,白汽从巷尾的早点摊飘过来,裹着韭菜和煎面的香。

巷口小粑摊的”嘎”,不是普通话里的那个拟声词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背上沾着点干面粉,正把刚煎好的小粑从铁锅里铲起来。见我凑过去,她抬抬下巴:”姑娘,要虾米馅还是干菜馅的?刚起锅的,嘎脆得很!” 我愣了半秒。 之前总在池州的街头巷尾听到这个”嘎”,一开始以为是阿姨说话带的拟声词,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池州话里专门形容食物酥脆的词——没有对应的书面语,就是你咬开刚煎好的小粑,外壳在嘴里碎开的那声”咔嚓”,本地话就把这个状态叫”嘎”。
池州老巷早点摊冒着白汽的竹制蒸笼韭菜小粑
池州老巷早点摊冒着白汽的竹制蒸笼韭菜小粑
说实话,我之前在皖南跑了快十年,总觉得这一片的方言都该是软乎乎的,像黄山脚下的毛峰茶,入口没有一点棱角。可池州的话偏不。它硬,又带着点软,就像面前的小粑,外壳煎得嘎脆,里面的馅又鲜得流汁。 上次在池州学院边上的排挡吃晚饭,邻桌的湖南小伙子被老板问”要什个辣度?微辣还是重辣”,他举着筷子愣了三秒,转头问我”刚才老板说什么?我以为他要问我姓什么”,给我笑的差点把手里的冰啤酒洒出来。

秋浦河的浪声里,藏着没被磨平的方言棱角

去年深秋沿着秋浦河往上游走的时候,我本来想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喝口热茶,没走五百米就看到岸边蹲着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爷子,正就着河风补手里的渔网,针脚密得像他额头上的皱纹。 我凑过去问他去牯牛降的盘山路口怎么走,他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声音被河风刮得有点散:”前头拐过去,走个两三里,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枫树就对了。莫走岔了,上次有个小伙子顺着路走到山里去,转了半天才出来,那地方的路绕得像缠起来的渔网。” 他说的话一半我能直接听懂,一半要反应两秒。比如他说的”莫”是不要,”什个”是什么,”晃三晃”的”晃”声调往上挑,和市区里早点摊阿姨的发音又有点不一样。
秋浦河岸边老人蹲坐修补渔网的秋日近景
秋浦河岸边老人蹲坐修补渔网的秋日近景
后来我才知道,池州的方言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腔调”,就像山里的溪水,过一个弯就换个流速。它夹在江淮官话、吴语、赣语的交界带上,千年来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落脚,把各自的口音揉进本地的土话里——市区的话带点江淮的硬,东至的话沾点赣语的尾音,石台山里的话又藏着点吴语的软,你开车过一个县,听到的口音就能变个样。

老堂屋里的拜年话,是方言攒出来的年味儿

今年春节去石台山里的村子拜年,刚进堂屋,守在火塘边的阿婆就攥住我的手,把我往火塘边拉。她的手暖得很,指节上带着点常年做茶磨出来的薄茧,一边拉一边念叨:”哎呀,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回来啊,快坐快坐,我给你冲碗葛粉,放了去年晒的金桂,甜得很。” 小侄子攥着半块小粑从门外冲进来,棉鞋在门槛上蹭了点泥,对着阿婆的耳朵喊:”婆婆,我还要七,要那个嘎脆的边边!” 我坐在火塘边,看着锅里的葛粉被热水冲成半透明的糊,桂花的香飘得满屋子都是。之前总觉得”地域文化”是写在地方志里的干巴巴的文字,那天突然就懂了——哪有那么玄乎的东西啊。所谓的文化,就是你坐在火塘边,阿婆拉着你的手说的那句热乎话,就是小侄子喊着要吃的”嘎脆的边边”,就是秋浦河边老爷子指着路说的那句”莫走岔了”。 风从堂屋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面的松树香。 昨天收到早点摊阿姨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姑娘,这两天天冷,新晒的干菜做馅特别香,有空来啊,给你留两个热的。” 哦,对了。 这就是池州的方言。 没有什么高大上的来头,就是飘在小粑的热气里,混在秋浦河的浪声里,藏在火塘边的闲聊里,一开口,就是满当当的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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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巷口飘来的"嘎",是刻在池州方言里的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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