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边的油彩:撞见青阳农民画的三个下午

雨刚停。 石板滑。 我本来是顺着导航找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米粑摊,踩着滑溜溜的青石板拐过第三个弯,抬头就被墙面上泼过来的艳色撞了个满怀。

先在巷口撞见的那片墙

那不是那种规规整整的公益宣传画,是拿大刷子抹出来的颜色——正红的辣椒串从墙顶垂下来,明黄的玉米棒堆在墙根,穿靛蓝布衫的大嫂挎着竹篮,脚边跟个光屁股的小娃,张着胳膊追一只尾巴翘得老高的黄狗。颜色亮得扎眼,连墙缝里冒出来的狗尾草,都像是被这颜色染得精神了几分。 我凑得近了,能看见墙面上的颜料还带着点没干透的光泽,墙根蹲着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头,手里攥着半根烟,脚边放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里剩半缸深褐色的粗茶,正拿狼毫笔补画那只黄狗的尾巴——刚才下的急雨,把尾巴尖冲花了一块。 搭话才知道老头姓陈,画了快四十年的青阳农民画。他说这墙是去年巷子里几户人家凑着刷的,没找专业的设计,就是你一笔我一笔,画大家天天见的东西。一开始巷管的人还说墙太白不好看,画完了路过的人都要多瞅两眼,连外卖小哥找路都要指着那面墙说“我在黄狗那地方等你”。
青阳县城老巷居民外墙的农民画墙绘
青阳县城老巷居民外墙的农民画墙绘
我本来找米粑摊的事,被他一唠就忘了,站在墙根跟他扯了二十分钟,烟味混着墙面上丙烯颜料的味道,风一吹,巷口飘来隔壁人家腌萝卜的咸香。他说以前大家画这个,都是农闲的时候在生产队仓库里凑着画,没有专门的画布,就拿旧的水泥袋翻过来,用米汤刷平了当纸,颜料也是土法做的——红的是朱砂,黄的是藤黄,黑的是锅底灰,画完了就贴在仓库墙上,大伙下地路过都要评两句,哪张画里的牛画得像自家的老黄牛,哪张画里的大嫂像东头的邻居,热热闹闹的。

画室里飘着的米粑香

顺着他的话,我跟着去了他的“画室”——根本不是那种装修得飘着檀香的文创空间,就是他家一楼杂物间改的,十平米不到,门一推开,先闻到的不是颜料味,是煤球炉上温着的米粑香。 桌子上堆着挤得变形的颜料管,墙上钉满了没装框的画:有晒秋的场景,竹晒匾里摊着红辣椒、黄菊花、黑的干笋;有村口的老槐树,树下坐着手纳鞋底的老太太;有去年村里办庙会的队伍,抬着菩萨的汉子们脸涨得通红;甚至有去年村里刚开的快递站,穿黄马甲的快递员抱着纸盒子,旁边站着攥布袋子的老太太,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陈师傅掀开煤球炉上的锅盖,白汽呼的一下冒出来,他夹了个腌菜馅的米粑塞给我,皮是早稻米磨的,咬开有笋丁的脆,腌菜的咸香直钻鼻子,烫得我直吸气。他笑我,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吃啥都急。 青阳农民画从来不是供在恒温展厅里的”非遗展品”,它的根就在这些日常的烟火里——是种田的人把自己天天见的日子,拿最亮的颜色画出来而已。没有什么高深的技法,透视不对就不对,人物脸画得圆就圆,只要看着敞亮,对味,就算成了。
青阳农民画老画师家中画室墙上未装裱的手绘作品
青阳农民画老画师家中画室墙上未装裱的手绘作品
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不少号称“农民画”的作品,都是照着统一的模板画出来的丰收图,千篇一律的大太阳,千篇一律的弯腰割稻的人,看久了总觉得隔着一层。但在陈师傅这的画不一样,你能从画里看见他上次去赶集买的那只老母鸡,看见他家孙子爬树掏鸟窝的傻样,看见塘里的菱角飘在水面上的样子——这些东西没有办法靠模板印出来,是只有天天在这生活的人,才画得出来的温度。

比画还热闹的晒场

过了大半个月,我又去青阳,赶上他们在西冲村的晒场办露天的画会。 根本没有什么冗长的开幕式,也没有成套的流程,就是晒场上摊了几领竹席,大伙把自己画的东西往竹席上一摆,旁边摆着两个大塑料桶,装着凉好的大麦茶,还有人拎着自家酿的米酒,路过的乡亲不管懂不懂画,都蹲下来瞅,看见哪张画里的人长得像隔壁邻居,就指着笑半天,笑到腰都直不起来。 有个刚上初中的小娃,画了他奶奶在菜园里摘辣椒,红的辣椒占了半张纸,绿的叶子晃得人眼晕,旁边的老画师凑过去夸了两句,小娃挠着头躲到奶奶背后,耳朵尖都红了。陈师傅说,现在跟着学画的小娃越来越多,一开始都是看着大人画觉得好玩,拿起笔就涂,涂着涂着,就把自己看见的东西都画进去了。 太阳晒得后颈发疼,我端着一杯大麦茶站在晒场边上,看着满场铺的画,亮堂堂的颜色跟晒场上摊着的稻谷、辣椒、玉米串凑在一块,根本分不出哪个是纸上的画,哪个是眼前的实景。风一吹,晒场上的稻谷香混着颜料的味道,还有旁边人笑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青阳乡村晒场上露天摆放的农民画作品展
青阳乡村晒场上露天摆放的农民画作品展
临走的时候,陈师傅塞给我一张巴掌大的小画,是那个追黄狗的光屁股小娃,跟巷口墙面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拿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装着,说回去别装那些花里胡哨的框,就贴在冰箱上,做饭的时候瞅一眼,也热闹。 我后来把那张小画真的贴在冰箱上,每次开门拿饮料的时候,都能想起那天在巷口闻到的腌萝卜香,想起米粑烫得人吸气的温度,想起晒场上亮得晃眼的颜色。 说实话,之前总觉得“非遗”是个离人很远的词,要隔着玻璃看,要端着架子品。但在青阳我才明白,最好的文化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是墙面上的颜料,是画里的米粑香,是路过的人看见画里的熟人,就停下来笑半天的那种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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