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河的风里,还飘着没谱的秋浦渔歌

去年霜降后第三周,我沿着秋浦河往上游走,过了石台县城,路两边的乌桕树红了大半,风卷着碎叶子打在车窗上,哗啦响。之前总听人说秋浦渔歌有名,大多是在景区的宣传册上见的,穿蓑衣的渔夫站在乌篷船上,举着个话筒唱,词写得规整,调子也亮,看久了总觉得隔着层东西。

岸坡上的老调子,不是演出来的

车开到矶滩乡那段,我把车停在路边,顺着土坡往下走,就闻见煎小鱼的香味。坡下搭着个半人高的竹棚,棚子边挂着两张旧渔网,网眼大得能漏过拳头,织网的线都磨得起毛了。守棚的是陈老爹,今年七十六,以前在秋浦河上打了四十年鱼,现在禁渔了,他就搬个竹棚在这,卖自己晒的小鱼干,煮点南瓜粥给过路的人垫肚子。

我蹲在棚边的石头上,买了条烤得焦脆的小餐条,咬下去咸香,油顺着指缝往下滴。陈老爹抽着烟,看着河面发呆,突然就开口唱了一句。

没什么预备的。

烟嗓,调子拖得很长,尾音顺着水面飘出去,拐了两个弯才散。唱的什么我没全听懂,大概意思是”水凉了,网收了,回家了”。我愣了半天,问他这是不是就是别人说的秋浦渔歌。他笑了,弹了弹烟灰,说哪有那么多讲究,以前在船上打鱼,撑船的累了就喊两嗓子,拉网的人听见了就接两句,没有谱,没有词,想到什么唱什么,风大的时候喊得响一点,风小的时候就哼着玩,哪像现在景区里演的那样,穿得整整齐齐的,连笑都要卡着点。

池州秋浦河矶滩乡岸坡老渔民竹棚
池州秋浦河矶滩乡岸坡老渔民竹棚

他说以前最热闹的时候,是傍晚收网,一河的船都在往岸边上靠,你唱一句我接一句,声音能传到对岸的山上去。那时候哪有什么表演的意识啊,就是一天打鱼累了,对着空阔的水面喊两嗓子,舒坦。有时候谁家捞着大的江鳗了,就唱得更响一点,意思是等下凑到他家的小院子里,打两斤米酒,就着刚煎的鱼,喝到月亮爬上来。

渔歌里的味道,是河风腌出来的

我问他,以前打鱼的人在船上待一天,都带什么吃的。他指了指棚子边摆的竹筛,上面摊着一层小拇指长的小河鱼,用粗盐搓过,晒得半干。就是这个。

以前没有保温桶,没有密封盒,早上从家里带的冷米饭,就着这晒了两个太阳的小鱼干,就着河风吃,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我之前在市区的特产店见过包装得精美的秋浦鱼干,甜滋滋的,加了好多味精,吃一口就齁得慌。陈老爹听我吐槽,直摇头,说那根本不是打鱼人吃的东西。

他晒的鱼干,从来不加别的调料,就是粗盐,搓匀了,摊在竹筛上,让河风吹,让太阳晒,晒到鱼皮发皱,捏起来硬邦邦的就好。吃的时候用菜籽油小火慢煎,煎到两面金黄,撒一把切碎的青蒜,连骨头都是脆的。

秋浦河岸竹筛上晾晒的粗盐小河鱼干
秋浦河岸竹筛上晾晒的粗盐小河鱼干

上次我买了两袋带回去,我妈蒸米饭的时候放了几条在饭上面,整个屋子都是香的。我奶奶吃了一口,说对,就是这个味——她年轻的时候,隔壁家的王叔叔在秋浦河上打鱼,每次出门都带一小布包这样的鱼干,回来的时候还会给她带个刚捞上来的小螺蛳,用盐水煮了,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秋浦河的十年禁渔政策实施后,像陈老爹这样的老渔民大多转成了护河员,每天沿着岸坡走几趟,看看有没有人偷偷下网,水面上的鱼越来越多,有时候站在岸边就能看见一群小鱼摆着尾巴游过去。

老调子没有断,只是飘得慢了点

之前我总担心,老渔民都不上船了,这些没有谱的渔歌是不是就跟着水一起流走了。直到上个月再去,碰到县文化馆的小周,蹲在陈老爹的竹棚边,手里拿个录音笔,认认真真录他唱的那些老调子。

小周说,他们不是要把这些歌编到舞台上表演,是要整理成乡土教材,给当地的小学上课的时候用。上次陈老爹去学校给小孩们讲以前打鱼的故事,顺嘴唱了两句,有个小男孩当场就学会了,放学路上就扯着嗓子喊,声音飘得老远。

那天我在岸坡上待到傍晚,天暗得很快。水面上起了薄的雾,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沿着坡跑,其中那个学了渔歌的小男孩,突然就站定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陈老爹教的调子。旁边的小伙伴笑他,推他的肩膀,他也不管,接着唱。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和陈老爹刚才唱的调子,居然一模一样。

我站在旧水泥桥上,看着远处的山影慢慢沉到水里,突然就觉得之前的担心完全多余。这些渔歌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展品,它是长在河边上的,是老渔民烟嗓里的余韵,是放学小孩扯着嗓子的呼喊,是竹筛上晒着的鱼干香,是风一吹,就顺着水飘出去的记忆。

不过话说回来,我上次在景区看到的那种渔歌表演,不是说不好,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就是那种对着满河的水、没有观众、纯粹为了舒坦而喊出来的劲。对吧?

天彻底黑的时候,陈老爹把竹棚的帘子放下来,我跟他道别,往停车的地方走。风刮过来,带着河的凉意,还有鱼干的香味。

好像还能听见那半段没唱完的渔歌,顺着水,慢悠悠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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