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搭东流镇的城乡公交晃过去的。车窗没关严,风裹着江边的芦花絮往脖子里钻。司机师傅猛打方向盘的时候,我攥在手里的半块东至米饺差点飞出去。
之前在外地逛过太多修得金碧辉煌的名人祠堂,进门就是高高的门槛,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烛冲鼻子的味道,总觉得那些地方离人的日子太远,远得像印在宣传册上的字,摸不到半分烟火气。陶公祠不一样。
祠堂门没锁,守祠的阿婆在摘菜
跟着卖芦苇编小篮子的大爷指的路,过了老菜市场,拐个弯就看见那片发暗的砖红墙。墙根长了碎碎的一年蓬,紫白的小花攒成一小团,风一吹就晃。我当时差点笑出来——合着我之前查了半天的”陶公祠游览攻略”,连个检票口都没有。

守祠的张阿婆就在门槛外面的竹簸箕边摘青菜,看见我就抬抬下巴,说”又来了啊?上次你说要找的那幅旧碑拓,我给你压在供桌玻璃板下面了”。我跟她熟,前两年来采访的时候,她还在给我看她小孙子的奖状。
跨进门槛才发现,这院子真的不大。两进的房子,檐角挂的铜铃是老物件,风一吹就发出带点锈味的闷响,不像新做的铜铃那样脆得扎耳朵。供桌上也没有雕得繁复的神龛,就嵌着一方陶公的线刻像,像前摆着附近农户送的新收晚稻,半碟刚蒸好的桂花糖,甚至还有半袋没拆封的本地炒南瓜子。陶公祠从来不是一个供人远远瞻仰的”文物景点”,更像是村里人家特意给陶公留的一间老堂屋,来的人带点自家的东西放下,坐会儿,聊两句,就像走亲戚。
阿婆说,平时没什么游客。附近的老人每天会拎着保温杯来,在院子的石桌上下两盘棋,有时候放了学的小孩,背着书包爬在台阶上写作业,也没人赶。有次下大雨,几个躲雨的外卖员直接把电动车骑到院子檐下,靠着墙根歇脚,阿婆还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茶水。
祠门口的菊叶米饺,是阿婆们传了几十年的味道
从祠堂大门出来,斜对面就是陈阿姨的米饺摊子。蒸笼摞得老高,白汽裹着米香飘出去半条街。我是老主顾了,不用开口,陈阿姨就知道我要两个菊叶馅的,多放辣。

菊叶米饺的馅里,从来不会刻意放什么名贵的食材。就是把祠后面菊圃里刚掐的嫩菊叶,洗干净切碎了,混上本地的春笋丁、半肥半瘦的猪肉末,加一点酱油、姜末调馅,外面的米皮是用晚稻米磨的,蒸得半透明,咬开的时候,皮的糯、笋的鲜、肉的香,混着一点菊叶特有的清苦,连吃三个都不觉得腻。
陈阿姨说,这做法不是什么人特意研发的网红产品。就是以前这一片的老人,知道陶公当年爱菊,种菊,每到菊叶嫩的时候,大家就摘一点回来,混在日常吃的米饺馅里。拜完祠,顺路买两个当早点,走的时候再装几个给家里老人带,几十年了,一直是这个味道。有次碰到个从江西过来的老头,说他爷爷抗战的时候从东流逃难出去,临到老了还念着这口菊叶米饺,这次专门转了三趟车回来找。陈阿姨给他装了满满一袋,收了五块钱,说”给你算本地价”。
每年重阳的晒菊会,是附近村人凑出来的热闹
我去年赶重阳晒菊会的时候,本来以为会碰到什么穿汉服拍视频的队伍,结果去了才发现,根本没有。没有主持人,没有搭舞台,连个宣传横幅都没有。附近的农户扛着自家种的白菊、黄菊,摊在竹簸箕里,顺着祠堂的台阶一排摆开,太阳晒得菊花香飘得老远。
晒菊会也从来没有写在正式的文旅手册里。就是大家凑的热闹:谁家的菊花晒得好,邻居就凑过去讨一点种子,来年自己家的园子里种两窝;路过的人随便停下来,主人就递一杯刚泡的菊花茶,热的,杯子是那种掉了漆的搪瓷缸,茶味有点苦,但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回甜。小孩在簸箕旁边追着跑,不小心碰翻了半朵菊花,大人也不骂,笑着捡起来塞回簸箕里。
守祠的张阿婆每年重阳都会提前把祠堂的大门擦干净,把供桌擦得发亮,摆上当年新晒的第一罐菊花茶。不是什么严肃的祭祀流程,更像是家里晚辈给刚进门的老长辈递一杯新茶,顺嘴说一句”今年的菊又收好了”。之前有个做文旅的朋友过来,说要把这个晒菊会包装成”网红打卡IP”,搭舞台,请网红直播,结果被附近的老人集体反对——说我们这就是自己凑的热闹,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陶公看着都嫌闹。
我走的时候,张阿婆塞给我一小包晒好的白菊,说回去泡的时候,别放太多,一小撮就够了,香得很。我把那包菊揣在包里,晃公交的时候,隔着布都能闻到淡淡的香。风又从车窗钻进来,吹得芦花絮在车厢里飘。
我突然想起课本里背过的那句”采菊东篱下”。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诗意。就是在这样的小地方,大家过着平常的日子,把对一个人的敬重,揉在米饺里,泡在菊花茶里,落在晒菊的阳光里。风一吹。
就传了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