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过东流古镇的麻石路,我在老豆坊闻了三小时

上周三赶早从池州城区开车过去,过了东至县城往江边走,路两边的意杨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导航报”您已到达东流古镇”的时候,我正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悬铃木底下,脚边滚着半只被晒得发脆的广玉兰果子。 说实话,之前跑过不少打着”古镇”旗号的商业街,满街都是同款烤肠、义乌批发的文创钥匙扣,走一圈下来连当地啥味都闻不到,本来对东流也没抱太高期待。

墙根下的麻石路,缝里长着去年的车前草

顺着街往里走,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脚底下的路。不是新铺的仿古石板,是被几百年鞋底磨得中间凹下去的麻石,每块石头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的还留着当年凿石的錾子印。雨刚停过,石板凹处积的浅水,能映出屋檐下垂下来的瓦当,风一吹,碎成一片晃荡的光。
东流古镇老街被鞋底磨凹的麻石板
东流古镇老街被鞋底磨凹的麻石板
我蹲下来摸了摸石面,凉丝丝的,没有新石材那种磨手的糙感。靠在墙根晒太阳的张大爷看见我蹲在那,拄着拐杖凑过来,说这些石板是明朝时候铺的,当年挑淮盐的担子从街上过,扁担头蹭在石板上,现在还能找着浅印子。 现在的老街不长,拢共也就几百米,两边的老房子大多还住着人,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串起来的干辣椒,晒着刚洗好的青菜。走到中段的时候,撞见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墙根用树枝逗蚂蚁,脚边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辣条,看见我路过,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哦对了,那天我蹲在石板边摸纹路的时候,被墙根的蚊子叮了个包,痒了半下午。 风有点凉。 街尽头剩了二十多米老城墙的残段,墙头上长了几株半人高的构树,结的红果子掉在墙根,被蚂蚁爬得密密麻麻。没人特意把这墙圈起来收门票,就那么敞着,路过的人想摸就摸,想靠就靠。

豆坊的石磨转了三十年,磨出来的豆浆甜得发鲜

顺着一股熬煮黄豆的香味走,没两分钟就找着了老街上的方记豆坊。铺子没挂什么花哨的招牌,就一块刷着红漆的木牌,字都掉了一半漆。 老板方叔正站在石磨边接浆,手背上沾着薄薄一层白浆印子。那盘石磨是青麻石做的,他说从他爸手里接过来,到现在转了快三十年,没全换成电动磨,就留着半盘老磨,逢有客人来,就推两圈给人看。
东流古镇老豆坊正在转动的青麻石磨
东流古镇老豆坊正在转动的青麻石磨
我要了一碗热豆浆,不加糖。第一口下去就愣了——是那种晒透了的本地黄豆磨出来的甜,没有豆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得发沉。之前在别的古镇买的豆浆,粉冲的,甜得发腻,喝半口就不想碰了,甚至有一次在邻市的某古镇喝到的豆浆,居然是温的,连热都没热透。 方叔说现在做豆腐的豆子,都是找附近村里的农户收的,不打太多农药,秋天收了就摊在晒场上晒透,磨出来的浆才香。之前有连锁品牌的人找过来,想给他投钱做加盟,把牌子开到城里去,他没答应。 “量一大,豆子就不是这个豆子了,磨也不是这个磨了,味就不对了。”他把刚压好的豆腐干捞出来,晾在竹篾编的筛子上,”我守这个铺子,不是为了赚多大钱,就是老邻居早上习惯来买块豆腐,买碗豆浆,我要是走了,他们去哪找这味去。” 我买了两块卤好的豆腐干,五香味的,切一块装在牛皮纸袋子里,边走边吃,咸香的味道直钻鼻子。

江风裹着麦鱼香,吹过陶公祠的竹篱笆

从豆坊出来往江边走,十来分钟就到了陶公祠。没有刷得亮堂堂的景区大门,就一圈竹篱笆围着,院角种了几丛野菊花,九月末的时节,已经开了零星的黄花。
东流古镇陶公祠院角开着的野菊花
东流古镇陶公祠院角开着的野菊花
守祠的老先生正坐在门口翻旧书,看见我过来,抬手指了指里面的碑,说这地方因为挨着长江,水流到这就拐了弯往东走,所以才叫东流。当年陶渊明在彭泽当县令,常来这一带逛,看这里江风好,菊花盛,后人就修了这个祠纪念他。 我在祠里转了一圈,没什么拥挤的人流,风从敞开的窗户外吹进来,带着点江水的潮气。 从祠出来,边上的农家菜馆老板看见我,招呼我进去坐,说今天刚晒了升金湖的麦鱼干,蒸着吃鲜得很。我点了一碟蒸麦鱼,一碗白米饭,坐在临窗的位置。窗户外就是长江,水哗哗地往东流,浪拍着岸边的石头,声响很轻。 真的应了地名。 老板端菜上来的时候跟我聊,说每年正月里,镇上的人就凑一起扎草龙,用本地收的稻草扎,龙身上插满香,敲着锣从老街出发,一直舞到陶公祠,给陶公上柱香,求一年的风调雨顺。没有请专业的演出团队,都是本地的老百姓自己上,老人小孩都能跟着队伍走,热热闹闹的。 临走的时候方叔追出来,塞给我一小袋豆腐干,说”回去三天内吃完,别放冰箱,味最好”。我往车那边走的时候,回头看,老街的屋檐下,晒的萝卜干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墙根的小孩还在那逗蚂蚁,江风顺着街吹进来,裹着淡淡的豆香。 回来的路上,后备箱装了两斤方叔卖的黄豆,一小袋菜馆老板给的麦鱼干。风从车窗灌进来,好像还带着点麻石的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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