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找之前采访过的老周的。他以前是湖上的渔民,现在转做生态管护,管着湖岸三公里的步道,见了我就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脚边还趴着他的黄狗。
穿胶鞋的老周,口袋里装着半袋炒米
老周脚蹬一双洗得发白的军胶鞋,鞋帮上沾着半圈干了的泥印子。他说现在年轻人来都爱穿个小白鞋,踩两步就喊泥,根本走不到看鸟看得最清楚的位置。
我那天刚好就是穿的小白鞋。
刚走出去两百米,塘埂上的泥点子就溅了我一鞋面。当时我站在路边直皱眉,老周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巾给我,自己先蹲下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个玻璃瓶子,倒了点炒米在手里,黄狗凑过来,他就把手里的炒米撒一半给狗,自己嚼一半。
“这是我家老太婆早上炒的,香。”
炒米咬开的时候脆得响,混着点灶膛里的松针味。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水腥气,我嚼着炒米,突然就不心疼那两坨泥点子了。

老周说以前这塘埂上全是打鱼的棚子,天不亮就有船马达响,现在不一样了,核心区不让随便进,大家都搬去了路边的安置点,他现在的活就是沿着步道转,捡捡游客丢的塑料瓶,提醒人家别大声惊着鸟。
路其实不宽,旁边就是齐脚踝的荒草,草叶上沾着的露水滴在我裤腿上,凉得人一缩脖子。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老周突然停住,把手指竖在嘴上,示意我别出声。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的浅滩上,一群白鹤正低着头啄水里的螺,翅膀偶尔扇一下,带起来的水珠子在太阳下亮得晃眼。
塘埂上的腌鱼香,飘得比候鸟远
从观鸟的地方往回走,刚拐过个弯,就闻见一股咸香。
是老周他姐家的院子,就在塘埂边上,竹篱围的小院子,檐下挂着两排腌鱼,竹匾上摊着晒的银鱼。
他姐正坐在门口择小蒜,见了我们就招手,说刚好蒸了碗腌鱼,趁热吃。
升金湖的腌翘嘴是当地人家入秋必做的。选刚从湖里捞上来的二三两重的小翘嘴,刮了鳞掏了内脏,用粗盐混着点炒过的花椒搓透,码在缸里压三天,拿出来挂在檐下吹上七八天,太阳好的时候,鱼身上的油能顺着鱼皮滴到地上。
我坐在她家堂屋的条凳上,刚端起碗,鱼香就直往鼻子里钻。鱼肉是紧的,咸香里带着点日晒的干香,就着碗里的米饭,我连吃了两大块。他姐还给我盛了碗炒米茶,撒了点自己晒的金橘干,酸溜溜的,刚好解了腌鱼的咸。

说实话,我之前在城里的超市买过那种包装好的升金湖腌鱼,吃起来总觉得少点什么。现在坐在这能听见湖风刮过竹篱的屋子里,就着刚蒸好的热饭吃,才知道差的就是那点风的味道——是带着水腥气、混着点荒草味的风,把鱼吹得干香的。
老周他姐说,以前家里腌的鱼都是要留着过年的,走亲戚的时候装两罐,现在大家条件好了,入秋了还是要腌,就是个念想。”以前靠湖吃湖,现在湖要养,我们这些老渔民,就守在边上,看着水好,鸟多,比啥都强。”
站在观景台,别惊飞那群白鹤

吃完饭老周带我去了边上的观景台。
那是个用木头搭的平台,不高,爬上去就能看见整片的浅滩。观景台上已经站了几个当地的老人,带着小孩,都安安静静的,没人大声说话。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刚要喊,被奶奶轻轻捂住嘴,指了指远处的鸟群,小姑娘就睁着圆眼睛,趴在栏杆上盯着看,连大气都不敢出。
风把云吹得很慢。
我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白鹤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又落在离水更近的浅滩上,鸟叫声飘过来,不像我之前在动物园听到的那种尖锐的叫,是软乎乎的,像小孩子捏着的陶哨子。
旁边有个扛着长焦镜头的大哥,我本来以为是外地来的摄影爱好者,聊了两句才知道,他是本地中学的老师,每个月都要抽周末来这里蹲两次,拍了三年的鸟,攒了快两千G的素材。
“以前刚管护的时候,还有人偷偷下网,现在大家都自觉了,别说下网,走路都放轻脚步。”他边调相机参数边跟我说,去年冬天有只白鹤翅膀受了伤,落在浅滩上,附近的村民发现了,联系了保护区的工作人员,给它治好了伤,等开春的时候跟着大部队一起飞回去的。
我在观景台上站了快一个小时,腿都冻得有点发麻了,也不想走。
之前总觉得,看湖就是要拍点好看的照片,发个朋友圈才算来过。那天我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水鸟,闻着空气里飘过来的一点腌鱼的咸香,裤腿上还沾着草叶上的露水,突然就觉得,那些刻意摆出来的拍照姿势,那些配着文艺文案的朋友圈,都不重要了。
太阳斜下去的时候,老周喊我,说要去他家吃晚饭,老太婆炖了萝卜骨头。
我跟着他往山下走,小白鞋上的泥已经干了,踩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响。风还是凉的,但是裹着点远处飘来的饭菜香,一点都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