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子读书台晨练:我在松风里捡了半兜带霜的酸枣

六点零七分,我被院墙外甩鞭子的脆响砸醒。

之前总觉得晨练是退休老人的专属节目,跟我这种坐办公室坐得腰突的年轻人搭不上边。上周去医院拍片子,大夫指着片子上突出的那节脊椎说,别总瘫着,每天出来走俩钟头,比我给你开的膏药管用。在德城区住了快四十年的我妈,直接把我赶出门,说你别往岔河那边跑了,就去董子读书台,近,空气好,别在路边吸汽车尾气。

台基上的人,各练各的,谁也不搭话

刚进园区门的时候裤腿就被草叶上的霜打湿了半截,走了百十米才慢慢焐干,脚踝处凉丝丝的,像有小虫子在爬。风里是侧柏的涩味,混着东边早点摊飘过来的、熬甜沫的姜香气。

靠西的石质台基比地面高出三米多,顺着台阶往上走,能看见整个园区的松树顶。穿藏青运动服的赵大爷天天站在最高那层台阶上压腿,一条腿搭在旁边的柏树枝上,树枝被压得弯出个软弧,他也不觉得晃。之前我问过他,站那么高不怕摔?他头也不回,说这台阶我走了快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有多少级。有次我蹲那系鞋带,看见他从兜里掏出来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是泡的菊花茶,飘出来的味跟台基上的柏叶味混在一块。

甩鞭子的师傅在台基东边的空场,长鞭一甩,脆响能惊飞树上蹲的灰喜鹊。我刚去的头三天,总怕鞭子梢扫到我,站得离他八丈远。后来有次练剑的大姐剑穗扫到我裤腿,抬头跟我笑,说你别怕,老王甩了快十年鞭子,准得很,上次扫到的那个小伙子,是自己凑上去数鞭子上有几股绳,才被梢子带了个红印子。

大家各练各的。跳佳木斯的阿姨把小音箱搁在石墩上,音量调得刚好盖过树梢的风响;练八段锦的姑娘跟着自己手机里的慢口令走,动作软得像飘在风里;就连卖毽子的老头都蹲在墙根,自己对着墙踢,毽子上的公鸡毛都掉了半撮,也不抬头跟人搭话。

深秋董子读书台石质台基上晨练的老人
深秋董子读书台石质台基上晨练的老人

绕着碑走三圈,能捡到半兜带霜的酸枣

园区北围墙根下长了七八棵野酸枣树,没人特意种,也没人打药,枝桠乱蓬蓬的,伸到步道上来。入了深秋,枣子红得透亮,风一吹就往下掉,滚到草叶上,沾一层白霜。有次风大,吹得酸枣哗啦啦往下掉,砸在步道的石板上,滚得满路都是,路过的人都弯着腰捡,谁也不跟谁抢。

上周我绕着那块刻着”董子读书台”的石碑走圈,走了三圈,蹲下来捡了半兜。正蹲那擦枣子上的霜呢,旁边蹲了个穿五中校服的初中生,校服袖子磨起了球,手里攥着个透明塑料袋,也在捡。他说他奶奶支气管炎,一到秋天就咳,说这酸枣晒干了泡温水喝,比买的润喉糖管用。

我塞给他两颗刚捡的枣,他咬了一口,酸得一缩脖子,皱着眉头说”真酸”,手却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要装我兜里的枣。

之前有个阿姨把捡来的酸枣装成小塑料袋,在路边卖,五块钱一袋,大家也不买。就蹲在树底下自己捡,捡的枣子擦吧擦吧就能塞嘴里,酸得人牙都快倒了,打个颤,浑身都通透。

董子读书台围墙根带霜的野生酸枣枝
董子读书台围墙根带霜的野生酸枣枝

晨练完的那碗甜沫,必须多放虾皮

园区东门拐个弯,就是老李家的早点摊,开了快二十年。甜沫三块五一碗,油条两块钱一根,茶叶蛋一块五,价格多少年没怎么涨。

摊主见了常来的老人,不用开口问,就知道谁要多放虾皮,谁要少放姜末,谁就着自带的咸菜喝,不要碗里的豆腐丝。我头一回去的时候,站在摊前说要一碗甜沫,多放虾皮。老板抬头瞅我一眼,笑了,说”新来的吧?常来的都知道,我这虾皮管够,管到你喝到底都能捞着”。

压腿的赵大爷练完,拎着运动包往摊这走,离老远就喊,今天多盛点,刚才在台基上站着,风刮得我胃都抽抽。老板拿勺子敲了敲碗边,说你可拉倒吧,上次你为了抢靠炉子的那个位置,跟我掰扯了十分钟你年轻时在棉纺厂当长跑冠军的事,你那胃能抽抽?

我端着碗靠在炉子边喝,甜沫的咸香混着虾皮的鲜,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被霜打透的裤腿,慢慢暖了过来。

七点整的时候,园区里的钟声响了。甩鞭子的老王把长鞭卷成一团扛在肩上,经过摊前的时候,跟老板说留两根热油条,给家里还没起床的小孙子带回去。太阳刚好爬到柏树梢上,把石像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我脚边,暖乎乎的。

我摸了摸外套兜里的酸枣,凉的,硬的。风一吹,带着点松针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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