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州吃完半只扒鸡,我在黑陶拉坯机上捏歪了个碗

裤腿上沾了半块刚掉的扒鸡油点,我踩着法桐漏下来的碎影拐进文化路窄巷的时候,拉坯机的嗡嗡声先飘了出来。刚在马市街那家老铺啃完半只马市街的老卤扒鸡,满手都是五香料的味,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消消食,没成想撞进了开了三十年的老陶坊。

转盘上的泥,比我想的有脾气

穿藏青围裙的师傅抬头瞅了我一眼,没多话,从醒泥房的木架子上拽了一块泥过来,啪的一声摔在转台中心。那是黄河淤积的深层胶泥土,刚从地下挖出来晒透了又反复揉过,凉丝丝的,沾在手腕上,比夏天吹的空调风还舒服点。 “坐,脚踩踏板,轻点儿。” 我刚把脚搭上去,转台嗡嗡转起来,手按在泥团上的瞬间,泥就往左边歪了半寸。 歪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泥按飞。师傅笑着伸手扶了一把,指节上嵌着的洗不掉的陶泥印子蹭到我手腕,“刚吃完扒鸡手滑吧?力道别太猛,泥知道你想捏啥,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歪着来。” 我定了定神,指尖沾了点清水,顺着泥团往上拢,本来想捏个规规矩矩的直口碗,结果拢到一半,一侧的泥薄了,塌下去一块,活脱脱个歪嘴的小瓢。我盯着转台上慢慢升高的泥壁,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橱柜里那个装了半辈子面酱的黑陶罐子,罐口磕了个小豁口,每次舀面酱的时候,勺子都会蹭到那个豁口,发出轻轻的嚓嚓声。
德州本地胶泥在老式拉坯机上旋转的实景
德州本地胶泥在老式拉坯机上旋转的实景
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笑我,拿个细竹片把塌下去的地方刮了刮,“这就对了,做陶哪有百分百周正的,以前农户家买坛子,就爱带点手工印子的,机器压的,他们还嫌没烟火气。”

以前的陶,哪是摆着看的

我之前总觉得黑陶是摆在文创店里亮闪闪的摆件,配着木架子,连碰都要小心翼翼。直到师傅指了指工坊角落堆着的半摞素坯,我才反应过来,以前这地方做的,全是过日子用的家什。 “早年间这巷子里七家做陶的,”师傅拿粗棉布擦了擦手上的泥,“周边村子的人赶大集,都来这儿挑腌咸菜的坛子,装香油的小罐,还有给老头抽旱烟做的烟笸箩。那时候哪有什么‘文创’的说法,东西要能用,盛酱不渗,装米不生虫,就算好货。” 对吧?你想啊,天天做饭盛菜的家伙,要是摸上去全是机器压的冷硬感,哪有家的味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角落的木架子上真摆着几个粗陶的小罐子,釉色不匀,罐口还留着清晰的指印。最边上那个小罐子上,歪歪扭扭刻了个“王”字,师傅说那是他家小孙子上次来玩,拿刻刀瞎划的,本来要扔,后来想想留着吧,等孩子长大了,看见就知道小时候在爷爷工坊里瞎闹过。 风从巷口吹进来,混着隔壁卖酸梅汤摊子的甜香,还有陶土本身的湿腥气。我伸手碰了碰架子上的素坯,表面糙糙的,没有打磨得滑溜溜的,就是手摸过的温度。
德州黑陶工坊角落堆放的素坯瓦罐实景
德州黑陶工坊角落堆放的素坯瓦罐实景
“现在做拉坯体验的多,”师傅把我捏的那个歪碗挪到晾坯架上,“很多年轻人来,就想捏个完美的瓶子,拍个照就走,其实真不是那么回事。”

八十块钱的体验,能带走个啥

我本来以为这种手工体验,少说要两三百,结果师傅报价格的时候我愣了下,八十块钱的拉坯体验,从揉泥、拉坯到最后刻个自己的记号,全算上,烧好之后能给你寄到家里,要是你自己愿意来取,还能顺便在工坊喝杯茶。 “上次有个老爷子来,捏了个小茶仓,把自己家的门牌号刻上去,说以后就用它装龙井,每次开罐子,就想起在这儿捏泥的一下午。”师傅拿起那个大搪瓷缸,就是以前德州瓷厂出的白搪瓷款,缸边掉了块漆,里面泡的枸杞飘着两片菊花,“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你捏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的,跟你在商店里买的,不一样。” 我在那个歪碗的碗底,刻了个小小的扒鸡图案——就是那种圆滚滚的,鸡脖子伸得老长的那种。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笑说你这是把刚才吃的扒鸡都刻上去了,行,等烧好了,这碗就专门给你盛花生米用。 走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法桐的影子拉得老长,师傅塞给我一小把刚炒的原味花生,说等碗烧好了给我发微信,让我下次来的时候,顺路再带半只马市街的老卤扒鸡,他就爱那家的咸口,不腻。 我踩着影子往巷口走,身后的拉坯机又嗡嗡转起来,风一吹,还能闻见点陶土的湿味。裤腿上那块扒鸡油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个小小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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