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去七都镇找老陈的时候,天刚亮。山脚下的雾还没散,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裤脚被路边的野蔷薇勾了好几个小口子,露水珠顺着裤管渗到脚踝,凉得人一缩脚。老陈扛着竹篮走在前面,解放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了好几个苍耳。
竹篮上的茶毫,沾了满手的春
他那只竹篮是他爹二十年前编的,篮沿磨得发毛,编缝里还卡着去年采茶时落下的老茶梗。到了山场,他蹲下来教我认采的标准:要挑刚冒头的一芽一叶,指尖捏着芽根轻轻往上提,不能用指甲掐——掐过的梗子过半天就红,炒出来的茶带涩味。
我本来以为采茶是件飘着茶香的雅事。
爬了四十分钟山,腿酸。蹲在茶丛里采了不到半小时,腰硬得像块石板,手上沾的细白毫毛蹭到鼻子,痒得我打了个超大的喷嚏,枝桠上攒的露水珠哗啦啦全掉下来,浇了老陈一脖子。他抹了把脸笑,说我这身子骨,搁以前山场里,连半片茶都采不完,换不来中午的米粑。

那天我们采了快两个小时,竹篮底铺了薄薄一层鲜叶,风一吹,带着点青草的清气,没有那种浓得发腻的香。老陈说,好的鲜叶就是这个味道,要是闻着特别冲,那肯定是晒久了,或者采的时候手捏得太用力,把茶汁挤出来了。
炒茶锅边的温度,比春阳还烫
回到老陈家的老木屋,炒茶的灶早在我们上山前就烧起来了。黄泥糊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锅,烧的是后山砍的马尾松,火不旺,温温的烘着锅壁。老陈把鲜叶倒进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脸被烤得发烫。
他翻茶叶的手快得很,指节上的老茧蹭过锅边,带起一阵沙沙的响。一开始锅里飘出来的全是青草气,炒了大概十分钟,那股青草味慢慢散了,冒出来的香气带着点兰草的甜,顺着木梁飘到堂屋,连蹲在门槛上睡觉的黄狗都抬了抬头。
他时不时抓一点炒得半干的茶尖塞我手里,烫得我来回倒手,嚼在嘴里先是有点清苦,嚼到第三下的时候,舌根就开始冒甜。

我之前在城里的文创店买过包装特别精致的池州名茶,铁盒子烫着金纹,价格贵得咋舌,结果泡出来的茶寡淡得像放了一下午的凉白开。那天在老陈家,刚炒好的茶连个正式包装都没有,他随手扯了两张旧报纸,包了两斤塞我包里,纸都被茶香浸透了。
他说以前哪有什么讲究的包装啊,采茶季忙的时候,茶做好了就装在铁皮罐子里,来客人了就抓一把泡,喝不完的就带到山场去,爬累了就灌两大口,比什么饮料都解乏。
粗瓷碗泡开的云尖,配得上山里的笋
炒好的茶要摊在竹篾匾上晾到常温,才能装罐。老陈媳妇烧了山泉水,水开了的时候呜呜响,她拿了个掉了半块瓷的粗陶盖碗,抓了一撮刚晾好的云尖投进去,热水冲下去的瞬间,那些细细的芽尖就顺着水流往上浮,直直立在水面上,像一群缩着脖子站在云里的小天鹅。

水色是浅嫩的黄绿色,像把早上沾在裤脚上的山雾揉碎了泡在碗里。我端着碗吹了吹,第一口喝下去,没有那种冲得人头疼的浓苦,香是慢慢从喉咙里漫上来的,连打个嗝都带着兰草的味。
桌上摆的菜也简单,是早上刚挖的春笋,切了片和去年腌的腊肉一起炒,油汪汪的,还有刚蒸好的米粑,皮是用去年收的早稻米磨的,里面包着腌咸菜和炒香的豆干。就着笋块喝了两大杯茶,胃里暖烘烘的,之前爬山路的那点酸劲,全消了。
老陈端着杯子坐在门槛上,跟我唠以前的事。说他年轻的时候,采茶季全村人都往山场跑,中午就在山坳里搭个石头灶,煮点自带的糙米,就着腌萝卜干,泡一大壶茶,喝到太阳斜到山尖了才扛着竹篮下山。哪有现在那么多讲究啊,要什么紫砂茶具,要什么特定的矿泉水,茶好不好,全看山场的土好不好,炒茶的人用不用心,跟那些虚头巴脑的配套,没多大关系。
临走的时候他又塞给我一小包去年存的陈茶,说要是哪天我胃泛酸,就抓一小把,放两片姜片煮着喝,比吃胃药管用。
回到城里快半个月了,那包茶我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加班到晚的时候就抓一撮泡在玻璃杯里,看着那些细细的芽尖慢慢竖起来,就想起那天爬山路的时候,雾裹着松针的味道,想起老陈被我浇了一脖子露水珠的样子,想起粗瓷碗里的茶,配着腊肉笋的咸香——
这哪是喝什么名贵的茶啊。
是把半座山的春,揣回了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