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过乐陵小枣晒场的竹耙印,鞋缝里全是甜香

刚从乐陵西高速口下来,把依维柯停在路肩,鞋还没沾地,甜香就裹着晒得发暖的尘土味扑过来。不是超市蜜饯那种齁得慌的甜,是太阳把枣皮烤得发皱,糖份顺着纹路慢慢渗出来的温香。

晒场根本不是专门修的


没有平整的水泥地面,没有围起来的护栏。就是各家各户把种了一辈子枣树的老院子旁边的打谷场扫得干干净净,铺半尺厚筛过的细河沙,把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枣倒上去。

枣不能堆着。得用长竹耙摊成三指厚的薄层,一道一道划得匀匀的,连个结块都没有。

风停的时候。
能听见枣皮被太阳烤得轻轻裂的脆响,像谁在旁边捏碎了半块硬糖。

我刚要往晒场中间迈,就被斜后方的声音喊住。”别踩啊!刚摊的,踩破了就招蚂蚁!”

是个穿藏青布罩衫的大娘,裤脚卷到膝盖,露着的小腿上沾了点细沙,手里攥的竹耙柄被磨得发亮,包了层掉了皮的塑料布。

我赶紧把脚收回来,赔笑说就是闻着味太香了,忍不住多走两步。

她也不生气,把竹耙往沙地上一杵,指了指我脚边的枣:”这刚摘的,皮嫩,一踩破,糖水流出来,啥好枣都废了。”

深秋乐陵农家打谷场沙层上摊开的新鲜乐陵小枣
深秋乐陵农家打谷场沙层上摊开的新鲜乐陵小枣


晒枣的规矩多,早上太阳刚爬过枣树顶的时候,要把盖了一整夜的棉絮掀起来,摊开枣;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得翻三遍,把压在下面的枣翻上来,晒到太阳直晒的地方;傍晚太阳刚要落,得把枣拢成半人高的小堆,盖上薄棉絮,不然夜露打湿了,枣就容易烂。没有什么自动化的机器,全靠人手里的竹耙,一天下来,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是常事。

晒场边的摊子,比枣还勾人


沿着晒场边的土路走个几十步,就有几个支着矮木桌的摊子,都是附近村里的老人摆的,也不用扯着嗓子吆喝,路过的人闻着味就坐下了。

卖的东西简单。刚蒸好的枣窝头,搪瓷缸盛的枣茶,还有用旧报纸包着的、晒了两天的半干枣。

枣茶两块钱一缸,是用早上刚摘的枣煮的,放了点自家晒的野菊花,凉得透透的,喝下去,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连后颈晒出来的汗都觉得爽利。

窝头是新磨的玉米面,混了晒了三天的小枣,没有放额外的糖,咬开的时候,枣的甜汁顺着玉米面的粗颗粒往下掉,渣子粘在下巴上,用手一抹,满手都是甜的。

我花了八块钱,买了两个窝头一缸茶,坐在矮板凳上,抬头就能看见整个晒场的枣,红通通的一片,沙地上的竹耙印一道一道的,跟谁拿红笔在黄纸上画的似的。

旁边坐的大叔啃着窝头说,往年晒枣的时候,收枣的老板都直接把车开到晒场边,看着枣的成色好,当场就谈价,连秤都不怎么仔细看——毕竟在太阳底下晒了四五天的枣,干度够,甜,没人做手脚。

乐陵小枣晒场边矮木桌上摆的枣窝头和搪瓷缸枣茶
乐陵小枣晒场边矮木桌上摆的枣窝头和搪瓷缸枣茶


竹耙印留着,是给风走的


太阳斜到枣树顶的时候,光就变成暖金色的了,照在枣皮上,泛着点润润的光。

各家的人就开始拢枣了。

竹耙划过沙层的声音沙沙的,跟风吹过枣树叶的声音凑在一起,听着就安心。没有催着赶时间的喇叭,没有算着点的打卡,就顺着太阳的节奏,太阳升就摊枣,太阳落就拢枣,风大了就赶紧把堆边的碎沙扫开,别吹到枣上面。

有个半大的小男孩光着脚在晒场边跑,手里攥了个晒得半干的枣,咬得嘎嘣响,他奶奶在后面追,手里举着个布褂子,喊”慢点开!别摔着!那枣是留着晒的,你就可劲造!”

小孩跑得更快,一只塑料凉鞋甩出去老远,滚到晒场边的沙堆里,也不捡,攥着枣就钻到了老枣树后面。

我临走的时候,刚才拦我的那个大娘,从旁边的枣堆里抓了一大把晒得半皱的枣,塞到我外套的布兜里。”拿回去吃,洗都不用,在衣服上蹭蹭就能吃,没打农药。”

我开车上高速的时候,手伸到布兜里摸,枣被体温焐得软乎乎的,咬开一个,甜得人眼睛都眯起来。鞋缝里沾的细沙,带着点枣的甜香,开出去几十公里了,还能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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