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漕东村:埠头风里飘着菱角蒸肉的香

车沿着升金湖北岸的柏油路开,两边的晚稻穗沉得压弯了腰,风一吹就翻起金浪,拐过个种满水杉的弯,就到漕东村了。

没有村口的大牌坊。没有拉着横幅的旅游欢迎牌。

路两边的篱笆是用湖岸割回来的芦秆扎的,缝里钻着碎的牵牛花,紫的蓝的,爬得满墙都是。

青石板埠头的缝里,卡着半片旧船板

顺着村路往湖的方向走,三百步不到就到了老埠头。台阶是整块的青石板,被几百年的人踩、被湖水泡,边角都磨得圆溜溜的,表面长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下台阶的时候得扶着旁边的老柳树,不然容易滑一跤。

我数了数,一共十七级台阶。最下面那级常年泡在水里,青石板上刻的旧字早就被磨没了,缝里卡着半片发黑的旧船板,还有几个被水泡得发白的螺壳。

池州升金湖漕东村古埠头青石板台阶
池州升金湖漕东村古埠头青石板台阶

穿藏青布衫的王阿婆正蹲在台阶最上面那层,搓着刚从菱角塘摘回来的带壳菱角,塑料盆里的水浑绿浑绿的,沾了她满手背的泥。见我盯着埠头看,她头也没抬就搭话:“来玩的啊?这埠头老早热闹哦,我年轻的时候,这台阶上全是等船的人,挑担子卖菜的,走亲戚的,还有装粮的船一靠,扛包的工人喊号子,声音能飘到村那头的晒场去。”

我蹲在她旁边搭腔,问现在还有船靠岸不。阿婆把手在布衫上擦了擦,指了指远处飘着的小铁皮船:“哪还有什么货船哦,现在剩下的都是附近人家自己划的小舢板,捞点鱼,采点菱,也就这点用处了。”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水藻的清苦味,柳条扫过我的肩膀,软乎乎的。

灶屋的烟,是从芦篱笆后面飘出来的

本来是打算自己带了便当在埠头吃的,结果阿婆洗完菱角,硬拽着我往她家走,说“饭都蒸好了,多双筷子的事,客气啥”。

她家的院子就在埠头旁边,篱笆就是用芦秆扎的,门是个歪歪扭扭的木栅栏,推的时候吱呀响。院角种了几棵无花果树,果子刚熟,紫得发亮,掉了两个在地上,踩得烂乎乎的。

灶屋就在院子西边,土坯砌的墙,烟囱里正飘着白蒙蒙的烟,混着蒸肉的香飘出来。

池州漕东村农户灶台上的菱角米蒸咸肉
池州漕东村农户灶台上的菱角米蒸咸肉

掀开木锅盖的瞬间,热气扑得我眼镜都糊了。

菱角米蒸咸肉是盛在粗瓷大碗里的,菱角是刚剥的,白胖胖的,混着切得厚墩墩的咸肉,蒸得油汪汪的,肉的油汁渗进菱角里,粉糯的菱角咬开,带着咸肉的鲜气。还有一盘刚煎的银鱼,是阿婆老伴早上划舢板捞的,没放什么调料,就撒了点葱花,外焦里嫩,咬开还有湖水的甜。最绝的是一碟小酱菜,是用辣蓼草腌的,脆生生的,带点微辣,就着米饭吃,我连扒了两大碗。

阿婆坐在旁边给我递筷子,说这菱角都是自己塘里种的,不打药,城里买不到这个味。我嚼着菱角,是真的。

之前走那么多地方,吃的所谓“农家菜”,大多是提前备好的料,炒出来的味跟城里馆子差不了多少。漕东村这一顿,是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吃的,旁边的柴灶里还飘着松枝的烟味,咬一口菱角,就像把整个升金湖的夏末都咽下去了。

晒场的傍晚,没有喇叭声

吃完饭顺着村子往回走,太阳已经斜到湖面上了,金闪闪的光铺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村子中间的晒场是块平整的水泥地,现在上面摊着刚收的晚稻,铺得薄薄的,几个老头蹲在晒场边的石碾子上,抽着旱烟聊天,声音不大,混着风飘过来。没人拿个大喇叭跳广场舞。也没人举着个直播架拍所谓的“乡村生活”。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个用芦叶编的蜻蜓,光着脚在晒场上跑,后面跟着一只黄乎乎的土狗,跑起来尾巴翘得老高,踩在稻子上,被看场的阿公笑着骂了两句,也不跑远,绕着稻堆转圈圈。

说实话,之前总觉得这种靠湖的村子,要么是被打造成了收费的景区,要么就是空得只剩老人和房子。漕东村不一样。

你走在村路上,能听见厨房炒菜的油响,能听见鸡在篱笆后面咯咯叫,能听见湖面上的船马达嗡嗡的,慢慢飘远。没有刻意摆出来的打卡点,没有追着你卖土特产的村民,大家就过着自己的日子,种菱,捞鱼,晒稻,吃饭,睡觉。

我后来在埠头又蹲了快一个小时,看着湖面的光慢慢暗下去,阿婆在院子里喊老伴回家吃饭,声音飘过来,软乎乎的。

走的时候阿婆塞给我一袋刚剥的菱角米,说回去煮稀饭放一点,鲜得很。

车开出去很远,还能闻见车窗缝里钻进来的,芦叶和菱角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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