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那天我本来是去拍山脚下的老茶园的,导航导错了路口,顺着土坡往上爬了十分钟才反应过来,已经踩在舜耕山南麓的野径上了。裤腿被路边伸出来的茅针勾了个小口子,满鞋都是湿软的黄泥。
刚下过整夜的春雨,松针被泡得发黑,踩上去软得像块浸了水的旧棉絮,稍不注意就会滑个趔趄。我扶着路边的马尾松喘气的时候,身后传来竹篮蹭着灌木的哗啦声,是个拎着满篮荠菜的阿姨,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脚踝。
踩过湿软的松针,才懂本地人为什么不挤网红步道
阿姨是山脚下梅村的,姓陈,每周三都要上山挖半篮荠菜,回家包馄饨。她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抬手指了指我身后的岔路:”别往刚才那个修塑胶跑道的入口走,那边都是周末带娃的城里人,吵得很。顺着我走的路往上半里地,有个老泉眼,水凉得扎手,泡粗茶刚好。”
我之前在区文化馆翻旧县志的时候,见过关于这座山的记载——相传舜帝南巡的时候曾在这里教民耕作,山因此得名舜耕山。最早的时候,本地村民每到春种前,都会挑着自家刚碾的新米到山脚下的老土地庙摆一摆,求个当年的稻子长得稳当。现在你问路边背着书包跑的小孩,他可能只知道山上的晚樱开得密,拍照好看,根本不知道什么舜帝不舜帝的传说。
说起来也有意思,那些印在旧县志里的文字,远不如挖荠菜的阿姨随口说的话实在。

顺着陈阿姨指的路往上走,沿途能看见几棵上了年纪的老茶树,叶子嫩得发亮,茶农还没来得及摘,就被山风先吹得晃来晃去。路边偶尔能看见几处被人踩出来的小窝,是之前来采笋的人歇脚的地方,窝边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硬糖。
半山腰的茶棚,卖了二十二年的山粉圆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真的看见那个毛竹搭的茶棚。棚顶压着半圈旧石棉瓦,怕被山风掀走,四个角都用粗麻绳拴着石头。棚子下摆着四张掉了漆的木桌子,长了绿苔的石墩子当凳子用。守棚的王大叔正蹲在灶边添柴火,锅里的山粉圆子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守了茶棚二十二年的王大叔,之前是山脚下梅村的护林员,退休之后没在家闲着,就在半山腰搭了这个棚子。最早的时候他爹在这摆个粗茶摊,供砍柴、采茶的过路人喝口凉水解渴,后来他接了班,慢慢添了烤山芋、山粉圆子这些热乎的吃食。
我点了一碗山粉圆子,五块钱。盛的时候大叔特意多舀了两勺汤,里面混着切碎的野笋丁和一点点熏腊肉,撒上切碎的小葱花,热乎的端到手上,烫得我来回换手。第一口喝下去,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山粉圆子里的野笋丁是每年清明前后从后坡挖的,切得碎碎的,晒到半干再泡开,咬起来带着点脆劲。之前我总觉得山粉圆子就是过年家里炖的那种黏糊糊的大丸子,没想到在山上吃的,因为混了野笋的鲜,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正喝着,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小孩喘着气爬上来,掏了三块钱买了个烤山芋。山芋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焦黑的皮掉在桌子上,他赶紧捡起来塞嘴里,说奶奶在家等着他带半块回去当下午茶。
山风带不走的,是刻在石头上的旧日子
歇够了我接着往上爬,快到山顶的时候,看见那块立在路边的大石头。上面刻着”舜耕”两个字,边角已经被几十年的山风蚀得模糊了,有几个小孩爬到石头顶上坐着,把带来的橘子皮扔在石缝里。
旁边坐着的老大爷见我盯着石头看,搭话道,这石头可有年头了。之前破四旧的时候,有人想把这块石头砸了,附近的村民连夜挑着黄泥上山,把整面石头糊得严严实实,外面刷上红漆写上语录,才把这块刻字的石头保住。现在字虽然磨得浅了点,但好歹还在。
我站在山顶往下看,山脚下的稻田刚灌了春水,一块块亮得像打碎的镜子,远处村落的屋顶飘着淡淡的炊烟,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掠过人的头顶。每年春种前的社日,山脚下的村民会沿着山径走到老泉眼边,取一壶新水带回家,浇在自家的田埂上,算是讨个好彩头。
我下山的时候,陈阿姨已经挖完了荠菜,竹篮装得冒了尖。她塞给我一把刚抽出来的茅针,说剥了皮吃,甜的。我攥着那把软乎乎的茅针往山下走,风从山坳里吹过来,还能闻到半山腰茶棚飘过来的山粉圆子的香气。
突然就想起刚才王大叔擦桌子的时候说的话。他说,什么舜帝不舜帝的,山就在这,人走累了能歇脚,能喝口热汤,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