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池州历山的半坡茶田,摸到舜耕的旧辙

鞋尖沾了半寸黄泥。 三月底的池州历山,刚落了场碎雨,石阶上的苔藓滑得像刚抹了一层蜜。我本来是冲着老辈人说的“舜耕遗迹”来的,没成想刚爬了五十级台阶,就被半坡的茶田勾走了脚。

半坡的茶,是压在石缝里的旧年信

顺着石阶往上走,风里裹着炒青的焦香混着山涧湿苔藓的气,连耳后别着的录音笔都沾了点软乎乎的潮气。
池州历山半坡雨后茶田石阶
池州历山半坡雨后茶田石阶
蹲在茶丛边摘芽的王阿婆见我举着相机愣神,直起腰捶了捶后脊梁,竹篮里的茶芽嫩得能掐出水。她的手指上沾着点茶汁的绿印,手背上叠着好几块深浅不一的烫伤疤——那是炒了四十年茶攒下的印子。 历山的老茶农,到现在还守着竹锅手工杀青的老规矩。阿婆说机器炒出来的茶,气是浮的,压不住山里头的雾。这半坡的茶根全扎在石缝里,比山下的茶园多攒了三春的山雾味,用竹锅慢火烘出来,冲开的茶汤是浅黄绿的,喝下去连喉咙里都能沾着山风的凉。 我问阿婆,这坡上的茶,真的和老传说里舜帝教人种茶的事沾边?阿婆笑,指尖点了点脚边的石头:“哪有那么玄乎。就是祖祖辈辈在这坡上种了几百年,茶根扎得深,人也待得久,慢慢就把人和山的交情,泡进茶里了。” 正说着,山风把远处庙里的钟声吹过来,三下,慢悠悠的,连茶梢都跟着晃了晃。

山坳里的庙,不赶香会的热闹

沿着茶田再往上爬百十米,就看见山坳里的舜祠。灰瓦的墙皮掉了半块,檐下挂着个磨得发亮的旧竹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叮铃的脆响。
池州历山舜祠檐下挂的旧竹风铃
池州历山舜祠檐下挂的旧竹风铃
我本来做好了掏门票的准备,结果守庙的陈师傅正蹲在庙门口的石墩边择春笋,脚边放着个竹篮,笋尖还沾着点湿泥。他抬手指了指虚掩的庙门,头都没抬:“进来就是,没人收那钱。” 庙里面没有晃眼的鎏金塑像,墙上嵌着块老石碑,字是刻于明代的,“舜耕于此”四个大字的缝里,长了几株小小的蕨类。没有成群结队的旅行团,没有扯着嗓子喊“快过来拍照”的导游,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个穿蓝布衫的农户,把揣在怀里的一把新米放在供桌边,点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 我凑过去问他求什么,他搓了搓手上的米糠,有点不好意思:“不求啥大的。就求今年的稻子不遭虫,坡上的茶芽不遭春霜。家里的娃在外头读书,平平安安的就好。” 陈师傅给我倒了杯刚泡的历山茶,水温刚好,不烫嘴。他说这庙从来不大张旗鼓办香会,附近的农户都是春种秋收的时候,顺路过来坐会,带一把自己家的新米,或者几个刚蒸的菜包,搁在供桌上,就算是和山打了招呼。我之前揣着一肚子要拍“宏大文化遗迹”的念头,突然就觉得臊得慌——哪有什么需要刻意拔高的文化,不就是人和山互相陪着,过了一年又一年吗。

石阶边的野食,才是山给的零嘴

从祠里往下走的半道,有个没有招牌的小摊子。摆摊的张阿公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粗布,上面摆着三个白瓷盘,分别装着葛粉圆子、腌嫩笋、炒得喷香的蚕豆瓣。没有价目表,我指着葛粉圆子问多少钱,阿公抬眼想了想:“五块钱三个,都是今早刚弄的,干净。” 葛粉圆子是用历山里面挖的野葛磨的粉,裹了点刚摘的野艾,蒸得透透的。咬开的时候皮是糯的,带着点葛的清苦,没有放多余的糖,连馅都是切碎的春笋和豆干,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我坐在摊子边的石头上吃,旁边路过的放学小娃,偷摸伸手捏了一颗蚕豆瓣,被阿公轻轻敲了下手背。 “小馋猫。”阿公笑着把那盘蚕豆瓣往小娃那边推了推,“回家把今天的作业写完,明天给你留最脆的那把。” 我买了两包腌笋,阿公硬要多塞两把给我,说这笋是今早刚从后坡挖的,没有放那些乱七八糟的防腐剂,带回家炒腊肉最香。 临走的时候王阿婆追上来,塞了我一小包刚炒好的茶,用旧的《东至日报》包着,折得整整齐齐。“拿回去泡的时候,别用自来水,要找山泉水,不然泡不出那股雾味。” 我攥着那包茶往山下走,鞋尖的黄泥又厚了一层。 只是等我开车到山下的收费站,才发现装着葛粉圆子的油纸包被落在了车座上,油浸透了半张座椅套。悔得我直拍方向盘——早知道刚才在摊子边多坐两分钟,把那几个圆子慢慢吃完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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