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跟着本地朋友去东至昭潭找留存的古民居,车刚过镇界,风里就飘过来一股熟悉的香。不是超市冷柜里隔着塑料膜的淡味,是混着糯米甜香和河鱼鲜气的,直往鼻子里钻的味道。朋友笑,说这是哪家又开坛做糟鱼了——昭潭人入秋必做的事,从河边上捞的鲜鱼,晒到半干封进坛,一秋一冬的香,就这么存下来了。
本来找路找得一肚子火,跟着香味拐了两个弯,那股甜香裹着河风扑过来的时候,脚步一下子就软了。顺着河坡走半里地,鞋帮沾了半层晒得发脆的芭茅花,就撞见了龙泉河的老码头。
河坡墙根的竹坛,是昭潭人藏了半秋的香
墙根下码了一排竹编的坛子,每个坛口都糊着黄泥,上面还盖着皱巴巴的干粽叶。蹲在墙根补黄泥的是李叔,以前跑了三十多年龙泉河的船,现在年纪大了靠岸,在家守着几坛糟鱼过日子。他的指节上还留着跑船时候被缆绳磨的疤,手上沾的黄泥混着细碎的稻草,看见我盯着坛子看,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
我问这坛里装的什么,他下巴一抬,说还能是什么,糟鱼。最早的一坛是今年8月封的,旁边那坛黑一点的,是去年的,糟了整整一年。最里头那坛,封了三年,还没开过。

我凑过去闻。坛缝里飘出来的香,直勾得人咽口水。不是那种冲鼻子的糟味,是温温的,带点米酒发酵的甜,混着河鱼晒透了的鲜,风一吹,连河面上的芦苇都好像沾了这味。李叔说现在年轻人都嫌竹坛麻烦,买玻璃罐封了塞冰箱,哪有竹坛透气?黄泥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里的温度刚好,糟出来的鱼不酸,也不硬,比玻璃罐的香十倍。
糟鱼的讲究,半分懒都偷不得
他拉着我往河坡上走,竹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刚晒了三天的河鲫鱼,巴掌大的个头,鳞片刮得干干净净,内脏掏完拿干布擦得发亮,鱼皮晒得发皱,按下去硬邦邦的。这都是凌晨渔民赶在退潮的时候打的野生鱼,不能要养殖的,养殖的鱼脂肪厚,糟出来发腻,没有野生鱼的鲜气。

李叔说做糟鱼最忌偷生。鱼掏完内脏不能碰生水,碰了生水的坛子里容易坏,一坛鱼全臭了都有可能。要拿干净的草木灰吸掉表面的水,再拿干布擦三遍,才能上架晒。晒的程度也有讲究,晒太干,糟出来的鱼肉发柴;晒不够,水分多,封坛了容易酸。
酒糟也不能随便买。都是自己家酿的糯米酒,把糟沥得半干,加一点本地谷酒,切细点的生姜丝,放两个八角就够,多放一点调料,都盖了鱼本身的味。装坛的时候一层鱼一层糟,不能压太实,要留一点空隙让气透,不然糟出来的鱼有股闷味。最后封坛,先盖一层洗干净的粽叶,再糊上混了稻草的黄泥,要糊得严严实实,连个小缝都不能留,不然进了风,糟出来的鱼没味。
我问他现在做这个赚不赚钱。他笑,说赚什么钱,就是给家里人做的,偶尔给邻居分一点。上次有个外地来的老板,找上门要收他的货,说给他开高价,让他找工人批量做,用机器封坛。他直接把人送出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竹条都捏得脆响。批量做的哪叫昭潭糟鱼?偷了懒,少了工序,味就不对了。
一碟糟鱼,是昭潭人揣在怀里的念想
中午就在李叔家蹭了顿饭。他从那坛糟了一整年的坛子里掏了一块鱼出来,切得薄薄的,摆了一盘,盘边放了一点本地腌的青萝卜。我急吼吼夹了一大块塞嘴里,本来还怕有刺卡喉咙,结果嚼了两下,细刺全酥成了碎渣,混着酒糟的甜香在嘴里散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叔的老伴在旁边笑,说以前昭潭人跑船,出去个十天半个月,就带一坛糟鱼在船上,饿了就掏一块出来,就着干粮吃,比什么都方便。以前哪有什么冷链,糟鱼能存大半年,是跑船人最实在的口粮。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走的时候家里老人都会装一小坛糟鱼,用布裹得严严实实,塞在行李箱最里面,怕漏。
刚好碰到个从合肥回来的小姑娘,是李叔邻居家的孙女,在互联网公司做设计。她从包里掏出来个玻璃罐,说这是上次走的时候奶奶给装的,她在出租屋里,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就掏一块糟鱼,就着白粥喝,就觉得像坐在家里的门槛上吃饭一样。
说实话,之前我在市区的特产店买过包装精美的昭潭糟鱼,咸得发苦,完全不是这个味。这次蹲在李叔家的门槛上,就着半杯自酿的米酒,嚼着酥软的糟鱼,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味道,突然就觉得之前找路找得一肚子火,全散了。
临走的时候李叔给我装了一小袋糟鱼,用粽叶包得整整齐齐。我拎在手上,风一吹,香得不行。车开的时候回头看,老码头的竹架子上还摆着晒好的鱼,墙根的竹坛码得整整齐齐,太阳斜下来,影子拉得很长。
这味道。是昭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