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巷子里飘着糖霜的八仙过海灯

我常年在池州的乡镇跑,攒了一肚子没处说的小事。上周六踩着薄雪跑到贵池区的梅街镇,就为了看老陈扎的梅街镇八仙过海灯。

扎灯的手沾着米糕屑

堂屋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竹篾,是老陈自己在屋后毛竹林砍的三年生毛竹——太嫩的容易弯,太老的容易断,晒了一冬的竹篾摸起来暖融融的,没有工业竹的冷硬。他的指甲缝里卡着竹篾的细毛,还有刚啃的米糕屑。米糕是老伴蒸的,用池州本地晚稻米磨浆,蒸时撒了一层去年存的金桂,凉透后硬邦邦的,啃起来有清润的米香。

他正弯着腰扎八仙过海灯的底座,是纸糊的浪头,用的是托镇上造纸厂朋友拿的毛边原纸,不是那种亮得晃眼的铜版纸。原纸吸墨,他用朱砂画的浪纹晕开一点,像真的在顺着竹架飘。

池州梅街镇老艺人扎八仙过海灯竹架
池州梅街镇老艺人扎八仙过海灯竹架

他抬头看见我,递过来一块米糕,说:”等正月十三上灯,你再来,那时候灯亮了,浪头就像真的在滚。”我咬了一口米糕,桂花的香混着竹篾的清味,落在嘴里。

灯亮时的糖炒栗子香

正月十三的晚上,我真的来了。梅街的老街挤得水泄不通,两边的摊子飘着池州本地山板栗的香——是王阿婆的老摊子,她炒栗子用的是自家熬的麦芽糖,不是白砂糖,糖霜黏在壳上,咬开时能拉出细糖丝。

突然有人喊:”灯来了!”

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缝,我踮起脚看:八盏小灯用竹条连成长队,每盏是一个八仙人物,下面拖着老陈扎的纸浪头,就是八仙过海灯。抬灯的是镇上的小伙子,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杆挺得笔直,怕晃歪了灯纸。吕洞宾的剑是用晒干的菖蒲叶粘的,何仙姑的荷花灯用粉纸糊了三层,被风一吹,晃得像刚从水里冒出来。

池州梅街镇正月十三八仙过海灯夜游队伍
池州梅街镇正月十三八仙过海灯夜游队伍

号子声是乱的,小伙子们喊的不是排好的调子,是”哎——起哦——””哎——走哦——”,小孩子们追着灯跑,喊”荷花!荷花!”,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屁孩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手里攥的冻米糖掉了半块,也没回头捡。

灯影下的半块米糕

我挤到街边的青石板墩旁,坐着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流鼻涕的小孙子,手里递着半块米糕。小孙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何仙姑的荷花灯,嘴里塞得鼓鼓的,米糕渣子掉在衣襟上也不管。

老太太看见我攥着的热栗子,笑着说:”我爷爷以前就是扎这个灯的,那时候看灯要攒三个月糖票才能买上一包炒栗子,现在不用了,但我还是喜欢在看灯的时候吃米糕——我婆婆蒸的,和灯凑一块儿,就是年的味道,对吧?”

我摸了摸指腹上的糖霜,黏黏的,就像上次在老陈堂屋看到的,落在竹架上的米糕屑。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小细节,可就是忘不掉。

风有点大。灯纸被吹得哗哗响。抬灯的小伙子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我之前在手机上刷到过不少外地的花灯视频,亮得晃眼,造型也规整,可看完就忘。可那天晚上,看着老陈扎的八仙过海灯,纸浪头被风掀得晃来晃去,吕洞宾的菖蒲叶剑掉了一小片,落在王阿婆的栗子摊子上,王阿婆捡起来,笑着说”这是吕祖给的香”,我突然就鼻子酸了。

后来灯被抬回老陈的堂屋,我攥着剩下的半袋栗子往回走,路上还能闻到灯纸的竹篾香,混着栗子的糖霜味。老陈靠在门框上抽烟,说今年要在韩湘子的笛子里塞点干桂花,灯亮的时候,热气会把桂香吹得满街飘。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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