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秋夜,跟着转了三圈的磨盘灯

说实话,去年深秋去池州刘街找老傩班的陈叔,本来是拍他新刻的傩面具的。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四十分钟,刚进村口的晒谷场,我就站住了。

晒谷场的老磨盘,先转了三百年

那不是我之前在民俗图册里见过的小巧灯笼。是两个半人高的老石磨叠在木架上,外面扎满了红的绿的竹篾,糊着染成水红色的棉纸,剪的戏文人物贴在纸面上——关公持着青龙偃月刀,赵子龙骑在白马上,风一吹,纸角晃啊晃,像要从灯上跳下来。

我凑过去摸了摸石磨的边。凉得扎指尖。缝里嵌着半粒去年收的晚稻壳。

蹲在旁边绑竹篾的王老头抬头笑,说这磨盘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早先用来碾稻子磨米粉,后来村里有了电动碾米机,这石头就堆在柴房角落,搁了快二十年。前两年村里凑钱恢复老灯彩,几个老头翻遍了村头的杂物堆,才把这两块石磨找出来,擦干净了,改做灯的底座。

池州刘街晒谷场 老石磨改的磨盘灯底座
池州刘街晒谷场 老石磨改的磨盘灯底座

我之前总觉得“非遗”俩字离得远,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是讲解词里念的套话。那天摸着石磨上磨了几百年的凹痕,突然就懂了——哪是什么摆在架子上的东西啊,这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老辈人磨稻子、过日子磨出来的念想。

转灯的小孩,口袋里揣着冻米糖

磨盘灯看着沉,其实靠架子里的转轴就能转。那天推磨的是三个半大的男孩,最大的十二,最小的才九岁,钻在木架子的空当里,腰上系着粗麻绳,外面还有两个大人牵着绳调整方向。

我正蹲在旁边看架子的结构,最小的那个男孩钻出来歇气,棉袄口袋里“哗啦”掉出来半块冻米糖,糖屑沾了一裤子。他挠挠头,捡起来吹了吹,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是奶奶早上塞的,揣了一上午,都化了一半。

锣声是慢悠悠的。哐——。隔三秒一声。跟磨盘转的节奏刚好对上。

三个小孩喊了个号子,整个磨盘就慢悠悠动起来了。挂在架子上的小纸灯晃啊晃,暖黄的光落在泥墙上,落在旁边堆的红薯藤上,落在我冻得通红的手背上。我站在风里看了半小时,相机举起来又放下,拍出来的照片全是虚的——光晃得太厉害,反而好看。

池州乡村晒谷场 磨盘灯转动时的光影
池州乡村晒谷场 磨盘灯转动时的光影

王老头说,之前磨盘灯停的那些年,村里的小孩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这两年几个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过年回来,说要把老灯彩捡起来,小孩们觉得新鲜,放了学就往晒谷场跑,练个把月,就能推得动磨盘转了。“哪需要什么专门的师傅教啊,跟着转两圈,就会了。”

散灯后的夜路,飘着臭鳜鱼的香

彩排到晚上九点多,天已经全黑了。王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竹篾屑,喊大家去他家吃宵夜。

我们沿着田埂往村里走,脚踩着晒过的稻杆,脆响。空气里飘着点烧稻草的烟味,混着不知道哪家飘来的鱼香。

推开门进王老头家的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炖了一下午的臭鳜鱼,皮煎得金黄,汤汁裹着豆腐块;蒸了一笼蒿子粑,艾蒿的香混着糯米的甜;还有他自家酿的米酒,温在铝壶里,倒在粗瓷碗里,冒着细细的白汽。

坐下来吃的时候我才问,这磨盘灯,一般什么时候正式转啊?

王老头夹了一块鱼,筷子顿了顿。说也没个固定的日子,就是秋里收完稻,村里凑得齐人,就把灯抬出来转两圈。早先的时候,转灯是要挨家挨户走的,磨盘转到谁家门口,主人家就放一挂鞭炮,塞给小孩几块糖,讨个来年的好收成。这两年人凑得不齐,就先在晒谷场转,等以后年轻人都回来多了,再挨家走。

说实话,那天我吃了两个蒿子粑,喝了小半碗米酒,胃里暖得发烫。走的时候王老头塞给我一个巴掌大的小纸灯,是用剩下的竹篾扎的,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关公。

现在那个小灯还摆在我书桌的角上。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开了桌灯,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关公,就想起那天晒谷场上的风,慢悠悠的锣声,还有小孩口袋里化了一半的冻米糖。

要是秋天去池州,别只顾着爬山上的古寺。绕到山里的村子问问,说不定就能赶上磨盘灯转。站在旁边看会儿,暖得很。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池州秋夜,跟着转了三圈的磨盘灯
文章链接:https://m.dzwenming.cn/bk/97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