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馄饨摊的香味。
是锣声。
不是过年集市上那种敲得震天响、没个章法的乱敲,是一板一眼的,咚——锵——咚,中间夹着小钹脆生生的响,像把春天刚抽的柳梢尖折下来,弹在瓷碗边上的声。我手里攥的三两枇杷是路边阿婆卖的,五块钱一斤,酸得我一咧嘴,刚要找个地方扔了核,就顺着声往空坪走。
空坪上的人,都是穿家常布褂的老人
七八个人,围在梧桐树下,没有搭台子,没有穿统一的演出服,敲小鼓的老头穿的黑布凉鞋,鞋面上还沾了点早上踩的泥。敲大锣的老爷子光头上沾了团梧桐的落絮,手里的锤举得老高,落下来的时候,连梧桐叶都跟着抖。
我站在边上听了快十分钟,旁边卖冰粉的阿婆递了个塑料凳子过来,说这是巷子里的老锣鼓队,每周三下午都来敲,敲的是本地的十番锣鼓,不是苏州那边柔乎乎的细十番,是池州本土的粗十番,要的就是敞亮,敲起来能把秋浦河上跑的渔船都喊得慢两步。

阿婆说,这队里最年轻的都快六十了,最年长的就是敲大锣的陈老头,今年七十二,敲了快六十年了。说真的,我之前在别的地方听过所谓的十番锣鼓,都是在剧场的舞台上,灯光打下来,穿得整整齐齐的,敲出来的声规规矩矩的,听着总觉得少点什么。那天在磨子巷听见的声就不一样,敲错半拍的时候,老头们还会互相笑骂两句,小钹的声快了半拍,吹管的老头就瞪他一眼,那股热乎气,是剧场里出不来的。
他的锣锤上,缠了三圈黑胶布
我等他们敲完一段《闹花台》,凑过去递了根烟,陈老头摆了摆手,说敲锣的时候不能抽,怕烟飘到锣面上,声就闷了。他把手里的锣锤递过来给我摸,木柄磨得发亮,靠近锤头的位置,整整齐齐缠了三圈黑电工胶布。
“去年春上,在村里敲春祭的曲子,手出汗滑了,锤掉在青石板上,磕了个豁口,不缠点胶布,握着手硌得慌。”
他说年轻时候敲这个,都是跟着宗族的队伍走村串户,春祭的时候敲,娶亲的时候敲,敲完了主家总要给包个红纸包,里面是半斤腌猪肉,或是一碗甜米酒,揣在怀里走回家,一路都暖乎乎的。现在哪有那么多讲究,春祭少了,娶亲也好多人找婚庆公司,他们几个老骨头就凑在巷口敲,一来是自己玩着舒坦,二来是怕这东西放久了,年轻人都不知道是什么声。
他指着边上吹长管的老头,说那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年轻时候一起在生产队里敲锣打鼓报工分,现在耳背了,吹管的时候要把脸凑到离喇叭口半尺远,才能找准调。

我摸着那缠了胶布的锣锤,能感觉到木柄上被几十年的手汗浸出来的包浆,温温的,不像博物馆里锁在玻璃柜里的展品,倒像个认识了很久的老邻居。之前总觉得所谓的老民俗都是锁在玻璃展柜里的东西,要凑着玻璃看,隔着讲解员的话筒听,直到那天站在磨子巷的墙根,闻着墙根下凤仙花的味道,听着那锣声震得我手里枇杷的果柄都发颤,才反应过来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死的——是长在巷子里,混在饭菜香里,被一群老头攥在手里,敲了一辈子的玩意儿。
锣声顺着风飘到河沿的时候,臭鳜鱼的锅气刚好冒上来
跟陈老头聊到快四点,肚子开始咕咕叫,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找馄饨的。顺着锣声飘的方向往秋浦河走,没走五百米就闻见了熟悉的酱油香,是上次来吃过的秋浦河沿的江家小馆,老板江大姐正站在灶台边翻锅里的臭鳜鱼,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就笑:“又来啦?刚听见巷口的锣鼓声了吧?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候就是队里敲小钹的,现在腰突犯了,在家躺着呢,每次巷口一敲锣,我都要站在厨房门口听一会,手里的锅铲都慢半拍。”
臭鳜鱼端上来的时候,皮煎得焦脆,一夹就是整块的蒜瓣肉,咸香里带着点发酵的鲜,配着刚蒸好的米发糕,咬一口,软乎乎的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的潮气,隐约还能听见巷口传来的钹声,脆生生的,和锅里煮的萝卜汤咕嘟的声刚好对上。
江大姐给我盛了碗甜米酒,说等下个月四月初八,他们锣鼓队要去齐山脚下的庙会演出,她老头子腰好点了,也要跟着去敲小钹,到时候我要是来,就给我留个靠河边的位置,边吃臭鳜鱼边听锣。
我临走的时候,陈老头从巷口追过来,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演出日程,是用作业本纸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上面列了几个他们常敲的曲子:《将军令》《闹花台》《锦上花》。他说要是有空,就来凑个热闹,带个马扎,站着累。
我把那张纸夹在采访本里,和上次拍的臭鳜鱼的照片挨在一起。出巷口的时候,风又吹过来,带着点锣鼓的余韵,还有河沿饭馆飘来的酱菜香。手里剩下的枇杷咬了一口,还是酸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比刚买的时候甜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