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布鞋:九华街半间铺子里,一针一针的山路

九华街的雾是从后半夜开始爬的。四点多钟,它从化城寺那边的檐角往下淌,一路淌到石板路上,把整条街泡得潮乎乎的。我早上六点半到的时候,鞋面已经湿了一层。 就是在这种天气里,我碰见了老周。 铺子在九华街靠里的一段。门脸很窄,半间隔出来摆柜台,剩下半间堆着布卷、麻绳和几个木头鞋楦。门口支着一张矮马扎,老头坐那儿,膝盖上摊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黄铜顶针套在中指上,锥子扎下去,背面的麻绳穿过来,手腕一勒。“嗤——”一声。很短。接着再扎。 我站了五分钟。他没抬头。
九华山九华街手工布鞋铺老师傅纳鞋底
九华山九华街手工布鞋铺老师傅纳鞋底
后来是他先开口。他说,你站那儿干嘛,看鞋还是看人。我说都看。他嗯了一声,把鞋底翻了个面。

一、锥子、顶针,一根拖过蜡的麻绳

一、锥子、顶针,一根拖过蜡的麻绳
一、锥子、顶针,一根拖过蜡的麻绳
纳鞋底这活儿,看的是手劲匀不匀。老周说,针脚一松一紧,穿两个月就歪。歪了不光难看,是硌脚——山路上走久了,脚底板会磨出一道印子。 工具就三样。锥子、顶针、麻绳。绳子得先拿黄蜡拖一遍,不然受潮发霉,一扯就断。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低头看那双手。指甲盖是平的,指节上一层发亮的老茧,虎口还有一道旧疤。 “我这手,冬天裂口子。”他说,“裂了也得纳,不纳没得卖。” 我没接话。他也不需要我接。 柜台那边挂着几双做好的鞋,黑布面,白布底,鞋口滚一道细边。样子老实,甚至有点土。可拿起来一捏,底子是硬的,翻过来看,针脚密密麻麻,一针叠一针,像田垄。 老周说,他纳鞋底用的是“斜针”,一行一行错着走。为什么斜?不为什么,祖辈就这么纳。 这话听着敷衍,细想也对。有些手艺的道理,本来就说不清,说了反而不像。

二、袼褙是太阳晒出来的东西

做鞋底先得有袼褙。 这词儿我是头一回听。老周解释,就是把碎布头一层一层拿浆糊糊在门板上,糊到七八层,等太阳晒干,再整张揭下来。他家门板后头,好天气里总贴着两三张,远看像块发硬的布饼。 “布哪来的?”我问。 “旧衣裳。街坊送的。” 他顿了顿,又说,早些年收旧衣的人多,现在少了,有时候得自己去讨。讨来的布花色杂,糊出来的袼褙花花绿绿,但剪成鞋样、包上白布,谁也看不出来。
传统手工布鞋打袼褙糊布晾晒门板
传统手工布鞋打袼褙糊布晾晒门板
袼褙晒透,剪成鞋样,一层一层叠起来,外面蒙白布,这才开始纳。一双讲究的鞋底,要纳上千针。老周说他一天做不了一双,急不来。 “急什么。”他抬了下眼皮,“山上又不赶时间。” 九华街确实不赶。游客稀稀拉拉,卖香的、卖黄精的、卖素饼的,都慢。只有缆车那边偶尔闹一阵,人上去了,街又空下来。

三、穿布鞋上山的,都是些什么人

三、穿布鞋上山的,都是些什么人
三、穿布鞋上山的,都是些什么人
我问他,现在还有人来买布鞋吗。 有。夏天一个月三四十双,多的时候五六十。买的多是上了岁数的,本地的、外地的都有。也有年轻人,买回去当室内鞋穿。 真正穿它上山的,是那批老香客。 九华山的石阶,从祇园寺往百岁宫那一段,又陡又窄,一块一块凿在岩壁上。下雨天滑,冬天结霜更滑。皮底硬鞋打滑,运动鞋底厚,反倒不贴地。布鞋底软,踩上去能咬住石头。 老周说他见过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年年上山,年年穿他家的鞋。穿坏了就寄回来,让他照着旧样再做一双。 “寄回来的鞋,我看着都心疼。”他说,“底都磨穿了,鞋帮还好好的。” 那老太太信佛,每次来都要去肉身宝殿。我不多问,他也不多说。九华山这地方,信仰和过日子是搅在一块儿的,分不开,也没必要分。

四、下山的时候,我买了两双

四、下山的时候,我买了两双
四、下山的时候,我买了两双
我在店里挑鞋。黑面白底的那款太素,我犹豫。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双藏青的,鞋口滚了深灰边,说这个耐脏。 试码的时候,他拿出一个木头鞋楦,塞进鞋里撑了撑,又抽出来,说,行,你脚背不高,大一码会晃。 付钱。他找零用的是一只旧铁盒,盖子上一道划痕。零钱理得很齐,角票朝一个方向。 我买了两双。一双自己穿,一双给我妈。 走出铺子的时候,雾散了大半,阳光从银杏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把青石板照得发亮。我拎着鞋,顺着九华街往下走,鞋底在袋子里磕磕碰碰。 后来我穿上那双藏青的,走了趟天台。脚底下能分出石阶的棱,一道一道,清清楚楚。走得慢,反倒走得远。 老周那句话我记着。 山上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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