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树林里谁先到，谁就能占住那截不滑的砖
五点半，柏树林里先响起来的是鞋底蹭砖。鸟还没醒。老赵把保温杯搁在石阶上，杯盖当啷一声，滚下两级台阶。他骂了句“邪门”，弯腰去捡，腰还没直起来，先跟石狮子打了个照面。石狮子嘴里的石球早被摸得发亮，凉。
我跟着老赵走。他走外圈，我走里圈。外圈靠台基，砖缝里钻出几根草，踩上去软。里圈是后来铺的方砖，平整，可一到返潮天，滑。老赵说，董子读书台晨练，讲究先来后到。谁先到，谁占那截不滑的砖。没人排队，也没人吵。来晚了，自己找地方。踢毽的往东，甩鞭子的往北，打太极的挨着柏树，动作慢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甩鞭子的老孙最显眼。鞭子一响，树上的麻雀扑棱飞走，过一会儿又落回来。他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出毛边，鞭梢是牛皮条，用久了发黑。有人嫌吵。老孙说，我六点前收，行吧。那人没接话，接着绕圈走。说实话，这地方就这样，各练各的，谁也别管谁。可你要真摔了，第一个扶你的，还是刚才嫌你吵的那位。
台基上的风，一年四季都往东拐
董子读书台这名字，附近老人叫顺嘴了，就喊“董子台”。台子高，上去得登几级石阶。石阶中间被踩出凹槽，下雨天积水，亮汪汪一条。台上有董子像，青石，手里攥着竹简？我记不清。晨练的人很少抬头看。他们看的是天。风从西边来，到台基这儿往东拐，冬天灌脖子，夏天倒凉快。老赵说，这风跟董仲舒没关系，跟地势有关系。可他又说，董子当年读书，大概也吹过这风。
董仲舒是西汉人，广川的。德州这边有董子读书台，也有人叫董子文化园。白天游客多，拍照，看碑，念“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早晨没这些人。早晨只有退休的、倒班的、送完孩子绕过来的。有个大姐每天六点十分到，手里拎着菜兜，先在台基下压腿，压完腿去早市。她说，不压腿，蹲下挑土豆费劲。这话实在。
老豆腐摊的卤子，比闹钟管用
七点一过，柏树林里的人开始散。往南走，过一条小马路，早点摊支起来了。老李的摊子卖老豆腐，也卖豆浆、火烧。老豆腐三块五一碗，火烧一块五。卤子用八角、桂皮熬，颜色发深，舀一勺盖在豆腐上，再淋辣椒油。有人要韭菜花，有人不要。老李记性好，谁不要香菜，谁多要卤，他都记得。他一边舀一边喊：“别挤，都有。”其实没人挤。晨练完的人，饿是饿，但腿还软着。
老赵要了一碗老豆腐，两个火烧。火烧夹咸菜，咬一口，掉芝麻。他喝豆腐不用勺，转着碗边吸。吸两口，抬头说，今天台子上风大。我说，嗯。他又说，明天还来？我说，来，六点前。他说，六点前石阶上没人，就石狮子在那儿。说完他把碗一推，去付钱。老李说，明天别忘带零钱，扫码也行。老赵说，带，带。然后他拎着保温杯走了，杯盖还是当啷当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