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天刚裂开一条白缝。
车停在苏留庄镇北边一条土路口。脚一沾地，沙子先灌进鞋里，凉丝丝的。
园子还没开门。隔着矮墙先闻见味儿——筐里堆着熟透的椹子，甜里裹着一点发酵的酒气，闷闷的，顺风往鼻子里顶。
门口支张折叠桌，桌角压着一沓票。三十块一个人，进园随便吃，带出来的另称。六点到八点，是一天里最该下园的两个钟头。再晚，日头一上来，椹子软得快，人也待不住。
树底下的那一层，才是熟透的
园主递过来一个竹篮，篮底垫着半张旧报纸。
“别往高处瞅。”他说，“熟的都往下掉。”
我不信。抬头看，枝上挂着不少，白的、红的、黑的，密得很。随手揪一颗红的，咬开——涩。牙根发麻，舌头也木。
园主在旁边笑，不说话。
真正熟了的白椹不长那样。个头不大，颜色青白，透亮，像一颗含着水的珠子。手指不用使劲，托住果柄轻轻一碰，它就落到手心里。放进嘴里几乎不用嚼，一抿就化，甜得干净，后头没有渣。
黑椹是另一回事。酸甜，颜色沉，指头一捏，指尖立刻紫一片。吃完咧开嘴，嘴唇和门牙都是黑的，得躲着人走一段路。
白椹贵。那天我问的价，白椹带走二十一斤，黑椹十五。挑椹子只有一条：红的别要，红的酸；要那种发白、发暗、一碰就想掉的。
打椹子得铺布，晃两下就够
八九点钟，园子里人多了。有人爬梯子，有人蹲在树底下捡。
老手不爬。找一块白布，四个人扯开，铺在树冠底下。人退到树干旁边，两只手搭上去，晃。
哗啦——一层掉下来，布上白花花一片，夹着几片叶子。
再晃一下。再掉一层。
第三下就不晃了。剩下的没熟，晃下来是糟蹋。
这活儿听着轻，其实胳膊酸。树干粗，一个人使不上劲。园主说，一个早上，一棵大树能出三四十斤，大的上百斤。他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紫。
“手套呢？”我问。
“戴那玩意儿干啥，捏不准。”
他把刚摘的一把塞给我。还带着树荫底下的凉气。
老树、沙地，和中午那股闷热
夏津的老桑树群就在黄河故道那一片，苏留庄镇周围最密。树龄大的，几百年往上走。树干黑，皮一层一层裂开，摸上去像晒干的老牛皮。枝子不高，横着往外伸，人往底下一站，太阳就晒不着了。
2018年，这片古桑树群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进了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村里人不这么叫，只说“俺这树老”。
脚下的土是细沙。走一步，陷半步，鞋帮里能倒出小半把。十点以后日头毒起来，沙地反光，晃眼。树荫里凉，往外跨一步，热浪直接扑脸。蝉也叫上了，一阵一阵，从这棵树传到那棵树。
沙地有沙地的好处。排水快，椹子含水量稳，甜度上得来。老树根扎得深，旱上十天半月也不见蔫。
这东西存不住，只能在地头想办法
椹子娇气。摘下来半天就出水，装袋里挤一挤就破，运出去的路上一颠，到家剩不下几颗囫囵的。
所以园子边上摆着小摊。玻璃瓶装的椹子膏，泡在白酒里的椹子酒，晒干的桑叶茶，还有晾成半干的椹子干。
熬膏最费工夫。大铁锅，柴火，椹子下锅，加冰糖，小火熬两三个钟头。木铲得一直搅，不然糊底。颜色从紫红熬到深褐，稠到能挂住勺子，才算成。一瓶四十块，抹馒头上，酸甜，顶饿。
还有更省事的吃法：洗净，撒白糖，搁一晚，第二天出半碗汁，兑凉白开喝。夏天从地里回来，一口气能灌两碗。
那天我拎着两斤白椹、一斤黑椹回城。塑料袋底下垫了报纸，还是漏了，车座上留一圈紫印子。到家洗手，指甲缝里的颜色不掉。妈瞟了一眼说：“洗它干啥，过两天自己就没了。”
我说那得几天。
她说：“再吃两回就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