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蹲在贵池孝肃街的巷口，牛仔裤膝盖处蹭了点煎小粑的黑油，我没顾上擦。耳边飘过来的话，比手里的粑还烫。
买小粑的入场券，是半句方言
第一次去陈阿婆的粑摊的时候，我张嘴就说普通话，要一个萝卜丝小粑。阿婆手里的铁夹子翻着锅里的粑，抬眼扫了我一下，夹了个煎到半黄的递过来，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对每一个过路的游客。后来我攒了半句从旁边熟客那听来的池州话，再去的时候，张嘴就说“要焦的，多放辣”。
阿婆的手顿了一下，笑的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铁夹子在锅里扒拉了两下，夹了个底壳煎得发脆、边缘都有点焦黑的粑递过来，辣油刷得比往常多了一倍：“小丫头还会说两句啊。”旁边坐着啃粑的老爷爷搭腔，说这阿婆啊，就认会说池州话的人，上次有个小伙子说普通话要多放辣，阿婆就给刷了一点点，说怕外地人吃不了。
我咬了一口，脆壳咔嚓响，萝卜丝的鲜气混着辣油的香，油星子溅到牛仔裤上，我也没觉得可惜。
我之前总以为池州话都是一个调子，直到跑东至龙泉镇采访的时候，才知道我那半瓶水的池州话，出了贵池城区就不好使。上次去买葛粉圆子，我张嘴就说“多放糖”，老板愣了一下，盛圆子的时候挖了满满一勺盐。我咬了一口，咸得直咳嗽，旁边坐的老奶奶笑得手里的搪瓷茶缸都晃，说“小丫头，你说的话我们听不懂哦，我们这‘糖’念第二声，你那是贵池的调子”。
池州的方言是散的。毕竟有山挡着，有水隔着，以前路难走，隔一座山，隔一条河，话就变了味。贵池城区的话带点江淮官话的软，尾音拖得轻轻的；东至靠江西的地方，话里带点赣语的硬，咬字重；石台山里的话更实在，每个字都像被山风磨过，没有多余的调子。
茶山的方言，是沾着露水汽的
上次清明前去石台大演乡找王阿公，我在山脚下拍云雾，裤脚全被露水打湿了，凉得人一缩脖子。就听见山上有人喊，声音裹着山风飘下来，我一开始没听清，以为是喊我“上来哦”，又等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桑上来哦，底下露水汽重，凉”。
我顺着石阶爬上去，王阿公在茶垄边上坐着，手里攥着刚摘的茶芽，指节上沾着茶汁的绿。他给我递了个粗陶杯子，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说“这是昨儿刚焙的，香得很”。我喝了一口，茶的清气混着一点铁锅炒茶的焦香，突然就懂了他说的“焙”是什么意思——不是书面上的烘焙，是山里人守着柴火灶，一铲子一铲子翻出来的温度。
王阿公跟我唠，说他年轻的时候，山上的人喊吃饭，都是隔着山喊“来噻，吃晌饭”，声音能飘到对面的山坳里去。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回来都不说这话了，喊吃饭就是“过来吃饭”，没那个味儿。上次他孙子带女朋友回来，听见他说“么慌，慢慢走”，小姑娘愣了半天，问他是不是说“摸黄”，他笑得直摇头，说就是别急的意思。
傩戏后台的方言，是跟老祖宗说的
去年冬天去贵池刘街看傩戏，后台的刘师傅正在刻樟木面具，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我站在旁边看他下刀，木屑顺着刀刃掉下来，带着樟木的香气。他头也不抬，说“等下排戏，你别说话，这念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改”。
我就靠在后台的柱子上，听见几个老艺人对着泛黄的戏本念，那个调子我之前在城区从来没听过，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从几百年前的祠堂门槛里飘出来的。后来排完戏，刘师傅把刻刀往木头上一戳，跟我唠，说之前有个学传媒的大学生来拍片子，想把念白改成普通话，说年轻人听不懂。他当时就火了，说“这不是演给外人看的，是请老祖宗回来过年的，你说普通话，老祖宗听得懂吗？”
那天看完傩戏已经很晚了，我打车回市区，司机是土生土长的贵池人，我跟他说“去孝肃街，找那个卖小粑的陈阿婆”。他立马用方言跟我唠，说那个阿婆啊，他小时候就吃她的粑，现在她儿子接手煎粑，阿婆就在旁边搬个小椅子坐着，有人来就搭两句话。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往后退，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池州的湿意。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保护方言”是个很大的命题，是要写论文、要拍纪录片的事。直到那天啃着焦脆的小粑，喝着粗陶杯子装的野茶，听见傩戏后台的老调子，才反应过来，方言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放在玻璃柜里的展品。
它就是你买粑的时候，说一句半句，阿婆就给你多刷点辣油的默契。
是茶山上阿公隔着山风喊你上来躲露水的温度。
是傩戏台上，那些拖得长长的尾音里，藏着的几百年的念想。
风一吹。
就散在池州的巷口、茶山、祠堂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