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
刚出池州站的太阳，把柏油路烤得冒软泡。我攥着半把没完工的青阳折扇，扇柄磨得指腹发暖，是上周在陵阳镇认识的老陈，前几天托人捎到我住的民宿的。扇骨是晒得发棕的毛竹，扇面是半张生宣，留着之前试笔蹭的一点墨印。车开了四十分钟，到翠微苑后面的老巷。
扇骨店里的竹香，混着隔壁梅干菜扣肉的气
刚进巷口的时候就闻见了，梅干菜扣肉的咸香从隔壁人家的窗户飘出来，混着店里飘了几十年的竹屑味，两种味道缠在一起，成了我对这条老巷的固定记忆。老陈的店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门檐下挂了半把磨得发亮的旧扇，熟客找过来，远远看见那扇就知道走对了门。青阳折扇的扇骨，从来不是从外地批量进的货，都是他每年入秋上山，挑直径刚好一寸的九华山毛竹，砍回来截成段，堆在仓库的角落里阴干，要等整整三年，竹纤维里的水分全走干净了，才敢开料。上次来碰着他跟徒弟拌嘴，徒弟嫌等三年太磨人，急着把去年砍的竹子开了做扇，被他拿着磨石敲了手背，说你这竹子存仨月就做，梅雨季一过扇骨就翘边，买扇的人回去用两次就合不上，丢的是本地手艺人的脸。他蹲在地上磨扇骨的时候，光脚穿个塑料凉鞋，脚边堆着细竹屑，风一吹就飘到他的白头发上。
扇面的墨痕里，总沾着点池州的烟火气
老陈的扇面从来不找名气大的画家来画，就找巷口开书画店的老李。老李平时就爱蹲在巷口吃小馄饨，就着半瓶冰啤酒，画的扇面也不是什么装腔作势的山水楼阁。有时候画巷口张姨家养的麻鸭，有时候画刚出锅的、皮煎得焦脆的臭鳜鱼，上次有个在外头定居的青阳人回来找他做扇，要给老家的老父亲当寿礼，老李蹲在扇前想了半天，画了老爷子常去的菜市场门口的糖炒栗子摊，连摊边蹲着的三花流浪猫都画得清清楚楚。上次我见他画到一半，隔壁卖馄饨的张姨端了碗紫菜虾皮馄饨过来，他抬手接的时候，笔尖沾了点溅出来的醋星子，落在扇面的边角，索性顺着那点浅印子，画了个飘在汤上的葱花。
没人觉得突兀。
配着磨得发亮的毛竹扇骨，摸上去糙糙的，比那些装裱得发亮的名家字画，更像青阳本地的东西。之前有个在外地读大学的姑娘来做扇，扇面就写了“陵阳路”三个字，说在外头宿舍吹的空调风硬，吹得关节疼，拿着这把扇，就像小时候在老家巷口乘凉，奶奶拿蒲扇拍蚊子的软风。
捏着折扇走山路，连风都比别处软半分
之前我总觉得折扇是文雅人端着架子用的物件，直到上个月跟老陈一起上山，给常住在九华山上的几个老香客送做好的扇。那天太阳大，爬得我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流，老陈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把没画完的白扇，不是用来扇自己，是用来拨路边挡路的杂树枝，竹扇骨弹在松枝上，掉下来的松针落在扇面上，沾了点松脂的香。他见我累得直喘气，把手里的扇递过来，扇面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扇出来的风裹着点竹香，没有空调风的硬，吹得后颈的汗一下子就收了。
老陈说，之前本地的老人夏天出门，不管是赶庙会，还是去邻村喝喜酒，手里总要攥一把青阳折扇。不是用来显摆身份，是坐下来乘凉的时候能扇风，吃饭的时候能垫在碗底下防烫，走累了能斜支在腿上撑点力气，遇到骤雨，能把扇骨支在檐下挡点斜飘的雨。有个跟他打了四十年交道的老主顾，每年入伏都要来找他做一把新扇，用一整个夏天，到入秋的时候就把扇擦干净，收在樟木箱里，等第二年入伏再拿出来。有时候扇面的纸边磨毛了，他也舍不得扔，找老陈补两笔，接着用。他说这几把扇，陪他赶了三十年的庙会，听了三十年的青阳腔，风一吹，扇面晃啊晃，就像小时候在晒场上听戏的日子。
之前刷到过网上卖的所谓“青阳折扇”，塑料扇骨，印刷的流水线扇面，卖得死贵。我把链接翻给老陈看，他撇撇嘴，拿磨石蹭了蹭手里的竹屑，说那也叫扇！我们做的东西，是要跟着人过一辈子的。
我现在攥着他上周给我的半把没完工的扇，从巷口走到馄饨摊，点了一碗加辣油的小馄饨。风一吹，扇面的宣纸蹭过我的手腕，留了点淡淡的竹香。刚要咬第一口馄饨，老陈在巷口扯着嗓子喊我，说扇面的墨干了，要我过去看看，刚才张姨送的那勺辣油的红印，是不是要顺着画在扇角上。
我应了一声。
太阳斜下来，把扇骨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