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在石台七都的山路上转了快两个小时。
车窗外的雾把杉树尖都泡得发涨，连路牌上的字都模模糊糊的。司机师傅突然打方向盘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土路，轮胎碾过落在地上的橡果，咔哒响了一声。“带你找老柯，”他说，“他手里的雾里青，是每年春茶季要留到霜降才舍得拿出来的。”
山雾是按时辰走的
车开到茶园边上，老柯已经在路边等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裤脚卷到膝盖，沾着点草屑。茶园在山坳里，周围没有别的房子，只有几棵老樟树立在田埂边。雾里青的采摘期只在每年清明到谷雨之间的二十多天，老柯说，春雾重的时候，要等上午九点多雾散得差不多了才能上山，不然茶芽上挂的露水珠太重，炒出来的茶会发闷，喝着有股子生水味。
老柯带我看他的老茶树，树龄都在几十年以上，树干不高，枝桠伸得很开，叶子是深绿色的，摸起来厚嘟嘟的。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30多亩茶园，采摘要靠老柯自己，偶尔雇两个附近的阿姨，工钱给得高，还得管三顿饭。“外人采的芽不行，”老柯蹲下来，指尖捏起一片刚冒的芽尖，力道轻得像碰婴儿的脸，“掐重了，芽底破了，炒出来就有红梗，卖不上价。”
风停了。
雾慢慢飘走一点，能看见山脚下的田埂，弯弯曲曲的像条绳子。老柯说他爷爷那辈，就给沿江的茶行送茶，挑着两担茶芽，走三十多里山路到河口，再换船运到安庆，再转去广州。那时候哪有什么包装，就是用竹箬包好，外面糊一层桐油，防湿。
半盏茶的远洋路
去年春天我去池州博物馆，在民俗展区的角落里，看见一个小小的展柜，里面摆着几片暗褐色的干茶样。旁边的说明牌写着，这是1987年在瑞典哥德堡号沉船上打捞上来的茶样，经比对，其茶种与如今石台本地种植的雾里青完全匹配。
我当时站在展柜前，愣了好久。之前只在资料里看过哥德堡号的事，知道那艘船当年从广州返航，快到瑞典的时候沉了，没想到船上的茶，就是从池州这几座山的雾里长出来的。说实话，之前在超市里买过包装精美的雾里青礼盒，泡出来的茶清是清，就是没什么味道，像兑了水的山泉水。现在很多人去池州玩，都直奔牯牛降的网红打卡点，拍个照就走，连路边卖茶的阿婆篮子里的茶都不肯多瞧一眼。
灯亮了。
展区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来，照得那几片干茶样泛着点微光。两百年的时间，茶从嫩绿色变成暗褐色，走了几万公里的海路，最后安安静静躺在玻璃柜里，等着人来看。
喝茶要配腌姜
从茶园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山后面了，老柯拉着我去他家吃晚饭。堂屋的八仙桌擦得发亮，刚坐下，老柯就端上来一个粗陶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来。杯是普通的玻璃杯，没有什么花纹，茶汤是淡黄绿色的，喝一口，先是清苦，然后慢慢有回甘从喉咙里冒出来，像把刚才满山的雾都喝进了肚子里。
说实话，我之前喝过不少号称明前的雾里青，都没这杯够味。茶这个东西，从来都是看在哪喝的对吧？
桌上摆的碟，一碟是秋天腌的嫩姜，用本地的黄姜切的薄片，加了醋和冰糖，腌得酸脆，一碟是炒南瓜子，还有一碟是自家做的萝卜干。“池州人喝茶，哪有那么多讲究，”老柯咬了一口腌姜，嘶了一声，“茶是凉的，姜是温的，配着喝，不闹肚子。”
我咬了一口腌姜，酸得我皱起眉头，再喝一口茶，回甘突然就变得更明显了，像刚才的酸把茶的甜给逼了出来。就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的雾又起来了，飘到窗台上，像一层薄纱。老柯的小孙女在院子里写作业，铅笔划纸的沙沙声，和茶壶冒的热气混在一起，连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老柯给我装了一小包今年霜降前炒的雾里青，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缠了一圈棉线。我坐在车上，把纸包放在腿上，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茶香，混着点旧报纸的油墨味。
车开出去很远，回头看，老柯还站在路边的雾里，像一棵长在山坳里的老茶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