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中旬我去九华山北麓的刘村找老陈，车开到山脚下就没法往上走了，他扛着个竹编的挖药篮在路口等我，裤腿上沾着半圈苍耳。那天的天特别蓝，连云都飘得慢。
坡上的黄精，有自己的生长节奏
跟着老陈往山上去的路是踩出来的，两边开着成片的野菊，黄灿灿的蹭得裤腿全是花瓣。他穿解放鞋走在前面，踩在松针上几乎没声音。
找黄精不能瞎挖。老陈说，得看地上的茎，轮生的叶子，到了秋天顶端挂着一串黑溜溜的小果子，那才是长够年限的，要是叶子稀稀拉拉的，多半才长两三年，碰都不能碰。我们爬了二十分钟，我腿肚子开始发颤，他在前面停住，指了指坡坎边一丛长得特别旺的黄精，说就这个，算下来得有十二年了。
我蹲下来想拿锄头刨，刚碰到土就被他拦了。说不能硬挖，得拿小竹片顺着根的方向慢慢撬，不然把根茎挖断了，晒出来的味道就散了，哪怕晒够九遍，也没有那种糯叽叽的回甜。撬出来的黄精根茎是黄褐色的，沾着湿乎乎的黑土，上面长着一圈一圈的节，像缩小版的生姜。我凑过去闻了闻，土腥味里裹着点淡淡的青草气。
风刮过松树林。响得像谁在翻旧书。
老陈把撬下来的黄精往篮子里放，顺手把坑边的土扒回去，丢了两颗刚才摘的黑籽进去。这是传了几代的规矩，不能把山的东西掏完就走，得留着点，明年才能再长。
灶屋的蒸笼，轮着晒满九趟才算数
回到老陈家，他老婆张姨已经把杉木蒸笼架在灶上了，灶膛里烧的是松枝，火不旺，烟顺着烟囱飘出去，带着点松脂的香。刚挖回来的黄精不能直接晒，得先洗干净，把上面的细须须剪了，第一遍上锅蒸，蒸到透心大概要两个小时。
第一遍蒸出来的黄精是浅棕色的，我趁张姨不注意咬了一口，麻得我直伸舌头。张姨在旁边笑，说没晒够的吃了嗓子痒，你可别贪嘴。蒸好的黄精要摊在竹晒匾里，搬到晒谷场的梧桐树下晒，太阳好的话，得晒到表皮发皱、摸起来不粘手，再回锅蒸，每蒸一遍颜色就深一点，直到最后一遍蒸完晒透，黑得发亮，咬开里面是糯的，甜得不扎嘴。
我那天帮着翻晒匾里的黄精，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天突然飘了点碎雨，我们慌慌张张往檐下搬晒匾，老陈跑的时候绊了个小板凳，膝盖磕在门槛上，红了好大一块。他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收的黄精，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可惜这晒了俩钟头的太阳，白瞎了。张姨在旁边骂他，说多大的人了走路还不看路，转头又给膝盖上涂了点草木灰泡的药酒。
张姨说家里做黄精从来不会省掉哪怕一遍蒸晒，哪怕赶上连阴天，就把黄精放在煤炉上低温烘着，等出了太阳再拿出去补晒，少一遍，味道就不对。说实话，我之前在城里的货架上见过包装精美的黄精产品，冲出来的水淡得像兑了半杯自来水，根本尝不出这种沾着松枝烟味的甜。
吃黄精从来不是什么刻意的养生
老陈坐在门槛上揉膝盖，跟我唠，说他们这辈人吃黄精，根本不是听了什么城里人的养生讲座。以前山里穷，冬天没什么零嘴，就把蒸好的黄精切个小块，揣在棉袄口袋里，上山捡柴、砍毛竹的时候饿了，掏出来咬一口，甜丝丝的，能顶小半个窝头。早上起来，抓两片晒好的黄精泡在搪瓷缸里，放两朵山头上摘的野菊花，就着刚烤好的山芋当早饭，吃了几十年，也没觉得这是什么稀罕东西。
每年重阳节前后，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晒黄精，第一锅蒸好的，要装一小碟放在堂屋的条案上，不是求什么功名财运，就是谢山今年给的东西够多，让大家冬天有零嘴吃，开春的时候还有种子能种。上次有个从杭州来的游客，看到老陈在晒黄精，要花两百块钱一斤买他晒好的成品，老陈摆摆手，说不卖，这是给在外打工的孙子留的，那孩子小时候就爱偷摸抓晒匾里的黄精吃，现在在杭州上班，说外面买的都不是那个味。你要是想带点回去，我给你称两斤刚挖的生黄精，不收你钱，你自己拿回去蒸着试试，别买那些贵得离谱的包装货。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张姨塞了一小包晒到第五遍的黄精给我，装在粗棉纸的袋子里，摸起来软乎乎的。坐班车回城区的路上，我掏出来咬了一块。
甜。是那种不齁人的甜，带着点杉木蒸笼的香气，还有太阳晒过的梧桐叶的味道。
上周老陈给我发语音，说最后一遍的黄精晒好了，黑得发亮，等我下次上去，给我留两罐，让我带点给城里的朋友尝尝。窗外的风刮过阳台，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那半块黄精，还留着点山里面的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