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池州东至找发小，他家就在升金湖边上的张溪镇，车刚停到院门口，就闻见一股混着菜籽油香的鲜气飘出来。我推门进去，他正蹲在灶台边炒东西，灶上的铁锅滋滋响，蒜末和干辣椒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比指甲盖还短的“小不点”
我凑过去看，铁锅里翻着一堆细碎的银亮色小东西，比指甲盖还短，通体带着点晒过的浅黄，我第一反应是虾皮？不对，虾皮没这么香。
“这是麦鱼。”发小把火关小，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递到我嘴边。
我嚼了一口。
酥。鲜。连鱼刺都软得像棉花，根本不用吐，混着干辣椒的香，直嘬嘴。
后来我才知道，这东西真不是什么名贵湖鲜，就是升金湖周边浅水区特有的小型鱼类，每年麦收前后，就会洄游到支流的浅滩里，身形小得像麦粒，所以当地人叫它麦鱼。
第二天我跟着发小他爸老周去河边看捞麦鱼，风大。芦苇晃得直响。
老周拿的网是特制的，网眼密得连细沙都漏不出去，他说这网是专门捞麦鱼的，普通的渔网眼太大，一捞全漏了。我们蹲在岸边等了半小时，老周慢慢把网收上来，网兜底铺着一层银亮的小不点，混着几根水草，还有几只小螺丝。
岸边的阿婆们坐在小马扎上拣鱼，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戴手套，说戴了手套捏不准，容易把麦鱼捏碎。我蹲过去试了试，刚捏了两条，就把一条麦鱼捏扁了，旁边的阿婆笑我，说我这手是拿笔的，不是拣鱼的。
老周说，现在捞麦鱼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东西赚不了几个钱，捞一天也就几斤鲜鱼，晒完了剩个一斤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没人愿意蹲在河边吹一天冷风。都是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没事干了捞点，自己家吃，或者给城里的亲戚带点。
晒够三天才够香
捞回来的鲜麦鱼不能直接炒，得晒。
老周家的晒场就在院子边上，靠着河，通风好。拣干净的麦鱼倒在竹筛里，摊得薄薄一层，不能堆着，堆着容易坏。
“不能大太阳暴晒。”老周的奶奶拿个竹耙子，慢慢把麦鱼摊开，“晒两天就黑了，不好吃。要放在通风的地方，凉风吹个两三天，摸起来硬邦邦的，一捏就碎，刚好。”
我那天帮着翻麦鱼，手笨，一耙子下去，撒了半筛子，发小在旁边笑了我半天，说我还不如奶奶手稳。
奶奶说，以前农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晒麦鱼，麦收的时候正是麦鱼最肥的时候，大人在田里割麦子，小孩在河边捞鱼，晒个小半筐，平时干活回来，炒一小盘，就着饭就能吃两大碗。不用放什么复杂的调料，就菜籽油，蒜末，干辣椒，炒出来就是最下饭的家常菜。
凉风吹晒三天的麦鱼干，是当地人家存了大半年的小甜头，不会拿出来卖贵价，都是自己家留着，或者给相熟的朋友带点。
我连吃三碗饭的那盘菜
晚上发小给我做的就是刚晒好的麦鱼干，他说晒了刚好三天，火候刚好。
菜籽油烧到冒烟，放蒜末，放剪碎的干辣椒，等香味出来了，把麦鱼干倒进去，小火慢炒两分钟，最后撒一把葱花，就出锅了。
我第一口下去，鲜得直晃头。没有普通小鱼干的那种腥气，反而带着点河边的清味，酥得一咬就碎，连鱼刺都不用吐，就着米饭，我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后来奶奶还端上来一碗蒸蛋，是把切碎的麦鱼干撒在蒸蛋上面，嫩得晃悠的蒸蛋，混着麦鱼的鲜，我喝了两大碗。
那天我连吃三碗米饭，撑得靠在门框上打饱嗝，发小笑我，说我是没见过世面，不就是个小鱼干。
我嘴硬，说那是你家炒得好吃。
走的时候发小给我装了两斤麦鱼干，我现在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饿了就抓一把嚼。上次同事看见，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东至麦鱼，他尝了一口，也要我给他带两斤。
我上次去的时候，刚好是麦鱼上市的尾期，再晚半个月，就得等明年麦收的时候了。要是你们去升金湖看候鸟，顺路可以问问当地的人家，有没有晒好的麦鱼干，带点回去，炒个辣椒，配稀饭配米饭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