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赶去青阳，为了吃一口刚压出来的米面，前一天晚上就在县城的小旅馆住下，定了凌晨两点半的闹钟——之前给老周打了三次电话，他每次都在那头笑，说你要是能起得来就来，晚了一簸箕面就被周边村镇骑三轮车来的老主顾挑走了。
巷口的面坊，凌晨两点就转起来了
摸黑走西峰巷的时候，柏油路还沾着夜里从九华山飘下来的潮气，两边的五金店、早餐铺都关着卷闸门，只有巷尾那间刷着天蓝色墙的老面坊门开着，竹编的门帘半掀着，暖黄的灯泡光漏出来，混着新磨的米香飘了半条街。
西峰巷的老面坊开了快四十年，老周从二十岁接他爹的班，到现在手上的纹路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米浆印。他看见我来也不打招呼，只是用胳膊肘指了指墙角的长条凳，凳面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萝卜干，是他老伴刚才从家里带过来的。
香。是陈米混着早籼米的香，不是精米那种寡淡的甜。磨好的米浆被灌进粗棉布口袋里，吊在房梁的铁钩上沥水，水顺着布纹往下滴，砸在下面的铁皮桶里，叮咚叮咚响。老周说这个沥出来的米水不能丢，攒起来蒸米发糕最暄软，是周边老太太们每年都要上门讨的宝贝。
他站在磨边等着米浆沥到合适的稠度，胶靴上沾着几点干了的米浆印，也不擦。我问他天天凌晨两点起来，累不累。他挠挠头，说习惯了，年轻的时候还能扛着米袋走半条街，现在腰不好，就把磨的位置调低了点，省点力气。
不是挂面，是要在竹匾上摊三回的软米面
米团沥到不软不硬的程度，就被塞进带密集漏眼的铁皮模子里，压出来的细条直接落在下面滚水的大铁锅里，捞出来过一遍提前从山涧接来的山泉水，凉透了才可以往竹匾上摊。
不能晒太干。要留三分软。老周说以前他爷爷做面的时候，要盯着日头看，太阳太毒就把竹匾挪到檐下，风太大就拿旧纱布盖一层，不然面晒得脆，煮的时候一夹就断，吃着没有那种滑溜溜的筋道劲。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留三分软的晒面标准，他守了四十年，从来没改过。
我伸手碰了碰匾上的面，真的是软的，不像北方的挂面硬邦邦的戳手，指尖沾一点，有淡淡的米香，一点都不粘。老周的老伴这时候端着两碗面从后厨走出来，是刚压出来的头锅面，撒了点切碎的小葱花，浇了点自己家腌的雪菜卤，每个碗里卧了半个煎得金黄的土鸡蛋。
我第一口下去差点烫到舌头。鲜。不是放了很多味精的那种鲜，是米本身的清甜，混着雪菜的咸香，滑溜溜的顺着喉咙下去，连打三个喷嚏都觉得浑身舒坦。之前在合肥的超市买过包装好的青阳米面，煮出来软塌塌的，像泡烂的粉丝，根本不是这个味。老周听了就笑，说那是人家为了能放上半年，把面晒得干透了，哪还有刚晒到三成干的灵气？
说实话，我吃过很多地方的米面，浙江的米面太细，煮两下就化在汤里；福建的米面太韧，嚼久了腮帮子疼，都没有青阳的这股软乎乎的劲，像刚晒过太阳的棉线，咬下去不费劲，米香还全留在嘴里。
正月里的第一碗面，要给送年礼的远客盛
在青阳的民俗里，正月待客的第一碗面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这碗热乎的青阳米面。老周说，每年腊月二十到正月十五，他的面坊要连轴转，周边村子的人都骑三轮车来订面，娶媳妇的要订扎了红绳的面捆，嫁女儿的要配两提老红糖当回礼，走亲戚的要挑两捆面当伴手礼，比送烟酒还实在。
有一年他给九华山下的自然村送面，碰到一个在浙江待了十年的年轻人，刚下火车就直奔面坊，说在外面天天想他妈煮的这口米面——放一点自家熬的猪油，撒一点黄豆酱油，切两根青蒜，连汤带面喝下去，在外头受的那点冷就全散了。老周说那天给那年轻人称了三斤面，死活不收钱，就当给在外回家的孩子接风。
我去年正月去青阳的朋友家拜年，真的，刚推开门，朋友的奶奶就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上面卧了两个圆滚滚的土鸡蛋，说这是“见面顺意”，吃了这碗面，一整年都能顺顺当当，长长久久。奶奶年纪大了，牙都掉得没剩几颗，自己平时就靠煮这个软米面当正餐，说别的东西嚼不动，就这个面，米香足，软和，吃着舒服。
我上次去的时候，老周的小孙子刚放了学，背着奥特曼的书包跑进来，抓了一把晾到半干的生米面塞嘴里，嚼得嘎嘣响。老周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说“脏，洗手再吃”，小孩就笑着往巷口跑，带起来的风把竹匾上的面吹得晃了晃，有几丝细面掉在地上，旁边蹲的老母鸡立刻扑过来啄。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愿意学做这个的年轻人真不多。老周的儿子在合肥开出租车，说这个活太累，凌晨两三点就要起来，磨米、压条、晒面，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赚的钱还没开出租车多。老周也不逼他，说没事，他现在还能转得动磨，就多做两年，等他做不动了，再说呗。
那天我走的时候，老周给我装了一小袋刚晒好的米面，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套了个塑料袋。我回到家煮了一碗，放了点青菜，撒了点葱花，味道还是那天凌晨在面坊吃的那个味，软乎乎的，带着点竹匾晒过的太阳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