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去珂田村的时候，我是顺着秋浦河的步道晃过去的，没带导航，就跟着水声走。裤脚沾了点路边的野菊，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就看到河埠头蹲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头，手里理着刚收上来的渔网，竹筐搁在脚边，盖了半片湿荷叶。
珂田村的河埠头，风里先飘着桂花香
那是老陈，村里开渔家乐的，我前两年来采访秋浦河的傩戏，就在他家里住过两晚。他抬头看见我，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指了指竹筐里的鱼：“来得巧，今早涨了点山洪水，捞上来两尾野的秋浦花鳜，正打算炖了给我家小孙子当午饭。”
我凑过去看。那两尾鱼大概有半斤重，背上的花斑是深褐带点金的，不像养殖塘里的花鳜，斑块规规整整像印上去的，这鱼的斑是晕开的，鱼鳍尖还带着点橙红，鳃盖一张一合，透出来的鳞光在太阳下闪。
河风裹着坡上金桂的香吹过来，混着河水的凉味。我在河埠头站了十分钟，蚊子咬了我三个包，本来想催老陈快点收拾鱼，结果他蹲在那跟路过的老乡聊今年的山核桃收成，热火朝天的，我也不好意思开口。
刚捞上来的花鳜，不需要复杂的手艺
老陈的馆子就在河埠头往上走三十步的位置，土坯墙，木头桌子，桌角被之前来的游客刻了歪歪扭扭的字。他杀鱼从来不用复杂的步骤，刮掉腹面的细鳞，掏干净内脏，用山泉水冲两遍，就丢进黑陶砂锅里。
柴火舔着锅底。
汤滚了。
他切了三块从屋后挖的老姜，丢了两瓣紫皮蒜，连料酒都没放——说这鱼长在秋浦河的山涧冷水里，根本没有土腥味，放料酒反而抢了鲜气。炖到汤变成奶白色的时候，他从院角的野葱丛里掐了一把嫩葱叶，切碎了撒进去，盐只放了小半瓷勺。
我坐在门槛上等菜的时候，隔壁桌的张大爷端着搪瓷茶杯凑过来，杯子上还印着九十年代的供销社字样。他瞅着砂锅咕嘟咕嘟冒的泡，撇撇嘴：“老陈现在做饭还是这个老味道，我年轻的时候，跟着生产队的人在河上放排，捞上来的花鳜就这么炖，排上的兄弟抢着喝，连汤渣都不剩。”
鱼端上来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
是弹的。
不是那种养殖鱼软塌塌的口感，是冷水里长出来的紧实质地，一瓣一瓣的像蒜瓣，咬开的时候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汤的鲜是清的，不是那种加了味精的厚腻，带着点姜的暖，野葱的辛，还有桂花香飘进来混着的甜。我手滑掉了半块鱼肉在桌上，心疼得赶紧捡起来吹了吹吃了——真的鲜到舍不得扔。连喝三碗汤，最后把碗底的野葱都扒得干净。
说实话，之前在市区的商务馆子吃的臭鳜鱼，咸得要配三碗白米饭，吃久了总觉得嘴里发苦。那天在老陈的馆子，我连米饭都没添两碗，光喝汤就喝饱了。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捞鱼不碰怀卵的母鱼
吃饭的时候老陈坐我对面，抽着卷的旱烟，跟我聊以前秋浦河的事。他说他十几岁的时候，秋浦河的水比现在还清，站在河埠头往水里看，能看到花鳜躲在鹅卵石缝里，追着虾米游。夏天涨大水的时候，鱼多到顺着水漂到岸上来，捡半筐都不用下网。
但那时候村里人就有规矩。
要是捞上来的鱼摸着肚子鼓囊囊的，能感觉到里面的鱼籽，不管多饿，都要丢回河里。每年农历四月到七月，是花鳜产卵的时节，全村的人都把网收回家，哪怕家里等着凑个菜钱，也不下河捞鱼。
“以前我爹说，这河是养人的，你不能把河的家底掏干净。”老陈弹了弹烟蒂，烟灰落在脚边的碎石子上，“前几年搞禁渔，村里把牌子立在浅滩那边，好多年轻人一开始还不理解，说守着河不能捞鱼，赚什么钱。现在好了，这两年河里的鱼又多起来了，上次我儿子在浅滩那边，看到一群小的花鳜，才手指那么长，摇着尾巴游。”
我吃完饭沿着河往上游走，走了大概一里路，就看到那块立在柳树下的禁渔牌，白漆被雨水冲得发灰，字还是清清楚楚的。浅滩的水刚没过脚踝，清得能看到水底的小石子，几尾指头大的小花鳜躲在石头后面，听到脚步声“唰”地就钻到深水区去了。风把柳树枝吹得晃，影子落在水面上，搅得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临走的时候老陈塞给我一小袋晒好的花鳜干，是之前捞的符合规格的鱼，用细盐腌了，在屋檐下晒了三天，鱼身晒得硬邦邦的，闻着有阳光的味道。他说回去蒸的时候，切两片腊肉铺在上面，蒸个十分钟，就着白粥喝，比什么下酒菜都强。
我坐班车回市区的时候，把那袋鱼干放在腿上。车窗外的秋浦河弯弯曲曲的，顺着山坳往远处流，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桂花香。邻座的阿姨拎着一筐刚摘的橘子，剥了一个塞给我，橘子酸得我皱起眉头，突然就想起刚才那碗鲜得发麻的鱼汤。
车开出去十几分钟，我还能闻到腿上那袋鱼干的咸香。老陈家的小孙子蹲在河埠头的样子突然冒出来——他举着个比自己还高的小网兜捞虾米，网兜里啥也没有，也不着急，就盯着水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