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底去东至，是冲着朋友说的那屉米饺去的。车刚停在尧渡老街的入口，风就裹着河面上的凉意往脖子里钻，哈气在眼镜片上糊成一片。
刚揭盖的那三秒，白汽先扑脸
找张姨的店没费什么劲。沿着青石板路走，第三间门面的红招牌掉了半块漆，写着”张记米饺”，门口的竹蒸笼摞得比人高。
我到的时候刚好赶在一屉蒸好。张姨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伸手把蒸布的边角一掀——白汽”轰”的一下涌出来，裹着熟米的香，直往鼻子里钻。等汽散得差不多了，才看清笼里的米饺：一个个圆滚滚的，皮是半透明的乳白，能隐约看到里面裹着的馅，像揣了一小团暖乎乎的光。
坐下来要了一笼蒸的，一碗大麦粥。先夹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咬开个小口子，先吹一吹。
皮是晚籼米磨的粉做的，没有掺糯米——这是张姨守了三十年的规矩。她总说，加了糯米的皮凉了就硬得硌牙，只有纯籼米粉揉出来的皮，凉透了也软乎乎的，咬开的时候不会粘在牙上。
馅是提前一天拌好的。腊月里腌的老腊肉切得细碎，混着刨成丝的本地白萝卜，撒一点切碎的小葱花，没有放多余的调料。咸香是腊肉本身的香，甜是萝卜刚腌出来的鲜，混着米皮的清香气，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
说实话，我之前在合肥的小吃街吃过挂着”东至米饺”招牌的东西，皮厚得像发面馒头，馅里全是味精，吃一口就渴得要喝半瓶水。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嘴挑，直到坐在张姨的小店里，才知道之前吃的根本不算数。
不是饺子，是凑出来的年味儿
张姨包米饺的手很稳。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浅褐色的疤，是以前揉面的时候被竹蒸笼的毛刺扎的。我问她，是不是从小就会做米饺？
她笑，手上的动作没停，捏出来的米饺边整整齐齐的，像折了一排小扇子。”哪是专门学的。以前家里穷，过年的时候肉少，待客拿不出硬菜，就把存的籼米磨成粉，裹上点萝卜丝、一点点腊肉丁，就当是端得上桌的吃食了。”
那时候做米饺不是一家人的事。腊月二十八那天，左邻右舍都要凑过来，会揉面的揉面，会包的包，小孩围在灶台边，伸手偷拿刚揉好的米团啃，被大人用锅铲背轻轻打一下手，就笑着跑开，转个圈又凑回来。
“以前哪有现在这么多花样。”张姨把包好的米饺摆进蒸笼，”那时候能有腊肉馅就不错了，哪像现在，还有野芹菜的、豆角的、甚至放虾仁的。”
我之前在东流镇的一户农家吃过一次野芹菜馅的米饺。那天是冬至，那户人家的老人刚从田埂上割了新鲜的野芹菜，切碎了和着豆腐做馅，蒸出来的米饺带着点青草的鲜，我连吃了七个，撑得站不起来，被那家的小孙女笑话了半天。
对了，还有个老顾客，在深圳打了十二年工，每年回东至的第一站不是家，是张姨的店。他每次都要一笼蒸米饺，一碗醋蒜水，吃着吃着眼睛就红了。他说外面的饭馆什么都有，就是吃不到这个味——不是米饺本身的味，是小时候凑在灶台边，等着偷啃米团的那个味。
找对吃法，才不算白跑
很多人来吃米饺，一上来就舀满辣椒酱蘸着吃，其实不对。
张姨说，刚蒸好的米饺，要先咬开个小口子，倒一点店里自己泡的蒜水——蒜是本地的紫皮蒜，泡在醋里加一点糖，酸溜溜的，刚好解了腊肉的咸。要是喜欢焦香的，就点煎的米饺，底部煎得金黄酥脆，上面的皮软乎乎的，咬开的时候，脆壳混着软皮，香得人连舌头都要吞下去。
不要买那种真空包装的速冻米饺。我上次在高铁站买过一袋，回家蒸出来，皮硬得像纸板，馅里全是冻了很久的肉渣，吃一口就倒了。
沿着尧渡河走，过了老石桥，就能闻到那股熟米的香。要是赶得巧，刚好碰到张姨掀蒸笼，那白汽扑在脸上的温度，比喝多少热茶都管用。
上次去的时候，我本来想拍张姨包米饺的手，她沾着米粉的手挥了挥，说拍啥拍，赶紧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又夹了一个米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的凉气，笼里的米饺还冒着细细的白汽。
哦对了，要是冬天去，记得多穿点。老街的风比别的地方凉，但是那屉米饺，够你暖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