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池州，六点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雾。我裹着外套站在秋浦影剧院后侧的巷口，哈气在围巾上结了细霜。
巷口的铁鏊是六点准开的
陈师傅的摊子从来不会早到，也不会晚到。五点五十推着不锈钢车拐进巷口，六点整，铁鏊就烧得冒起细烟。
他的小粑都是前一天晚上在自家厨房包好的，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盖着湿纱布。一掀盖，白汽扑得人眼镜全花。
刚摆上鏊的时候，小粑的底是生的，白生生的面团挨着热铁，滋滋声慢慢起来，油星子跳。
最金贵的是那层煎得发脆的底壳，陈师傅煎的时候会隔两分钟就翻一次面，用锅铲轻轻按一按，听声音就知道熟没熟。
烫。
吹半天。
咬开那声脆响，整条巷子的早行人都要回头看。
我第一次来吃是三年前，赶早班的采访车，本来只想买个包子垫肚子，结果咬开第一口，萝卜丝的鲜混着腊肉的油香，从舌尖冲到太阳穴。那天我连吃了四个，差点误了车。
不是所有的“粑”，都能叫贵池小粑
说实话，之前总有人把周边几个城市的粑混为一谈，说都是面做的馅的，有什么区别。
真不是。
贵池小粑的面是半发的，前一天晚上用温水揉好，盖着棉被醒一整夜，不能发得太膨松，不然煎出来的皮像发面馒头，没了韧劲。包的时候要把面皮擀成中间厚边上薄，捏出来的褶子密，不然煎的时候一遇热，馅里的水就漏出来，铁鏊上的油星子能溅半米远。
馅的讲究更多。经典的萝卜丝馅，要把萝卜擦成丝，用盐杀出水，挤干，加切碎的腊肉末、白胡椒粉，还有一点点切碎的青蒜。不能放太多调料，要的就是萝卜本身的甜，混着腊肉的咸香。
最近几年也有了荠菜馅、笋丁馅，甚至还有放小龙虾的创新款，但老池州人站在摊子前，张嘴永远是“两个萝卜丝的，多刷点辣椒油”。
上次带杭州来的朋友吃，他一开始嫌这东西个头小，说还没他平时吃的小笼包大。结果第一口咬下去，脆壳碎在嘴里，他眼睛都亮了，最后连吃六个，撑得靠在巷口的梧桐树上直揉肚子，说早知道就不吃酒店的自助早餐了。
我也在景区的美食街上吃过标着“贵池小粑”的摊子，二十块钱六个，皮硬得能砸核桃，馅里的萝卜丝淡得像没放盐，咬开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这种就不算。
要吃就得找那种开了十几年的老摊子，摊主都是本地的老爷子老太太，摊子摆在老小区的门口，没有招牌，连个菜单都没有，来的都是熟客，张嘴就报要什么馅，老板不用抬头就知道你要几个。
比如秀山南路机床厂宿舍门口的李老爷子，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出摊，过了点就推着车回家带孙子，你要是晚来两分钟，他能把摊子推出去半条街。脾气还怪，你要是问他能不能多加点馅，他会斜你一眼，说“面都给你擀厚点不就完了”，但手底下还是会多塞一筷子萝卜丝进你要的那个粑里。
小粑里藏着的池州老日子
之前跑民俗采访的时候，听住在齐山脚下的王奶奶说，以前贵池的乡下，小粑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吃的。
腊月二十四送灶，家里的主妇要起大早煎第一锅小粑，盛三个摆在灶台上，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来，才能给家里的小孩吃。
以前嫁女儿，陪嫁的食盒里，最底下要铺一层刚煎好的小粑，上面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说女儿到了婆家，要是刚到的时候没饭吃，就能先拿小粑垫垫肚子。
还有以前出门打工的人，临走前家里妈肯定要煎半锅小粑，凉透了用桐树叶包好，塞在蛇皮袋的最上面。路上走个两三天，小粑的皮还是软的，底还是脆的，咬一口，还是家里的味道。
现在这些老规矩慢慢淡了，但是早上摊子前的人还是多。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一手抓着小粑一手抓着豆浆，边走边吃；刚跳完广场舞的阿姨，拎着半袋小粑，要给家里还没起床的老伴带；还有像我这样，专门绕几公里路过来吃的人，站在巷口的风里，哈着白气，等那盘刚煎好的小粑递过来。
昨天我又去吃了。陈师傅认出我，说好久没来了。
我说最近跑采访，去了趟东至。
他哦了一声，给我多刷了点辣椒油。
烫。
吹半天。
风卷着梧桐叶从巷口飘过来，落在装小粑的纸袋子上。
就这一口，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