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院门的时候胳膊肘碰着墙根的筐，糙得扎手。
我嗷了一声。
这筐是爷爷去年入秋编的，德州柳编的料子全是夏津黄河故道边上采的白柳，剥了皮晒足三天，软得能弯成个圈不折，编好的筐沉得很，用个十来年都不会散。
筐沿上的三道扁担印
去年收冬枣的时候，这筐跟着爷爷在枣林里转了三天。三道印子是扁担磨的，深一道浅一道，摸上去有棱。
我小时候跟着去采柳，那时候我才到爷爷腰那么高，举着个小镰刀跟在后面，总把柳条的嫩尖掐了玩。爷爷也不骂，就把掐下来的嫩尖编个小戒指套我手指上。
风刮过柳林的时候，条子晃得沙沙响，比空调吹的风舒服多了。沙土地软乎乎的，踩上去没声响，走累了就往柳丛里一坐，掏出来带的煮花生，就着风嚼，香得很。
编筐的时候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柳条本身的韧性咬合。爷爷说以前村里家家户户都编，编好的筐挑去集上卖，换点油盐钱，给娃交学费。现在村里年轻人少了，会编的就剩几个老头，最大的快八十了。
上次跟隔壁王老头蹲在墙根聊天，王老头举着自己抖得厉害的手说，现在编不了细蝈蝈笼了，就编点大筐装菜。爷爷把手里的粗柳条往脚边一扔，烟袋锅子磕得鞋底子响，”能编多少是多少，别让这手艺断了就行”。
集上的柳编摊，比网购的东西实在
上周逢城西大集，我跟着爷爷去摆摊。
他带了二十多件货：有装馒头的深筐，有装鸡蛋的浅篮，有给小孩编的蝈蝈笼，还有几个巴掌大的小筐，用来装首饰或者钥匙。
价格都写在硬纸板上：蝈蝈笼5块，鸡蛋篮20，馒头筐35，浅盘15。
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这老东西没人要。结果刚摆上半小时，就有个从济南过来的姑娘，蹲在摊前摸了半天筐沿，一下子买了八个。
“我回去装水果摆餐桌上，比买的塑料果盘好看多了。”她掏手机付钱的时候，还举着筐拍了好几个朋友圈。
还有个穿碎花外套的阿姨，买了个大的浅筐，说回去给家里的猫当窝。”猫就爱这种草编的，透气，还能磨爪子。”
爷爷蹲在旁边抽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响，有人问就搭两句话，没人问就拿个柳条掰着玩。集上的喇叭喊着处理苹果，五块钱三斤，旁边卖驴肉的摊子飘过来香得人走不动道。
我趁爷爷不注意，切了一小块驴肉装在小筐里吃，油渗过柳条缝滴在白帆布鞋上，爷爷弹了我个脑瓜崩，”别霍霍我筐”。
柳条皮实，跟咱德州人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白柳是真的好活。
黄河故道边上的沙土地，扔个柳条就能扎根，不用怎么浇水，不用施肥，冬天零下十几度冻不死，夏天大太阳晒着也旱不着。长个三四年就能割下来用，跟咱德州人似的，皮实，不挑地方。
我上次把爷爷编的小筐搬去济南的出租屋，合租的姑娘追着问我链接，说要给她妈也带一个。我当时就笑，哪来的链接，这都是我爷爷手编的，一根一根柳条咬出来的。
现在家里的旧筐堆了半墙角：有装过麦子的老筐，有去年摘桑葚用的小篮，还有我小时候坐过的柳编小椅子，椅背上还有我用彩笔涂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我妈总说要扔几个占地方，爷爷不让，”都是能用的东西，扔啥”。
太阳斜到西边的时候，我抱着那个带三道印的筐往家走。
筐里装了刚称的二十块钱驴肉，还有爷爷塞的两把煮花生，沾着点柳条的碎渣。柳条的清香味混着驴肉的咸香，飘了一路。
风刮过来，筐沿上的柳条晃了晃，蹭得我手腕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