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基的缝里嵌着半块糖瓜
青石台基被几百年的鞋底磨得发亮，缝里嵌着半块没化透的糖瓜，糖衣沾了点灰，看着反倒比刚做出来的还甜。我蹲下来系松开的棉鞋带，指尖蹭到台基上的裂纹，缝里还卡着半片去年的鞭炮红皮。这戏台唱了快六十年的山东梆子，我爷爷小时候就来这儿挤着看，我爸小时候爬台阶摔过膝盖，到我这儿，还是得挤在人堆里仰着脖子看。旁边坐的张大爷搬着个掉了漆的马扎，见我蹲在地上，递过来半块橘子。”今儿唱《墙头记》，你小时候最爱看。”我接过橘子，甜得齁人。抬头看戏台，木柱子上的”出将””入相”牌子漆掉了大半，边角贴的福字是去年的，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底下黄不拉几的旧木头。
台上的演员刚换了行头，老生的胡子粘得有点歪，甩袖子的时候蹭了蹭，也没顾得上调。底下的人没人挑这个理，管他胡子歪不歪，板胡一响，就跟着晃脑袋打拍子。我旁边的小孩趴在他爸肩膀上，手里攥着个吹得半瘪的气球，台上一敲锣，他就抖一下，气球蹭得他爸的羽绒服沙沙响。
台边的摊子比台上的戏还早开场
说实话，我本来是被我妈硬拽来的，想着庙会人挤人，有啥好逛的。结果闻着烤梨的味儿，腿就挪不动了。戏台东边的第一家摊子，就是卖糖烤梨的。炉子是旧铁皮桶改的，侧面开了个圆洞，能看见里面的炭火烧得通红，桶口插着一排削好的梨，每个梨芯都塞了银耳、陈皮，还有一小粒冰糖。老板戴个漏了指的棉手套，见我过来，伸手从桶口摸出个梨，挖在粗瓷碗里，浇了点熬得黏糊糊的梨汤，撒了把熟芝麻。十块钱。
碗烫得我倒了两回手，吹了吹喝一口，甜得刚好，没有外面卖的那种兑了香精的腻。风一吹，台上演戏的腔儿飘过来，烤梨的热气糊在眼镜片上，白蒙蒙的一片。我靠在戏台的木柱子上喝，旁边卖炸馓子的阿姨正在给客人称馓子，称杆翘得老高，嘴上说着”多给你抓两根，过年图个吉利”。
去年这摊子旁边还摆了个卖网红奶茶的，插着个亮闪闪的灯牌，放着咚咚响的流行歌。今年就没了，换成了卖签子馒头的，刚蒸出来的馒头冒着白汽，五毛钱一个，拿着就能啃。
我正啃着第二个馒头，就看见台上演小旦的姑娘，卸了半头的珠花，穿着个印着卡通熊的厚羽绒服，跑过来买了两个炸糕。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跟炸糕摊的老板喊：”王叔，你今儿糖放多了啊！”王叔笑得直拍大腿，”甜才好，过年就得吃甜的！”
散场的锣声比饭点还准
太阳斜到西边的杨树梢上的时候，台上的锣”哐”的一声，今儿的戏就散了。没人急着走。马扎一收，就都凑到旁边的摊子跟前。刚才趴在爸爸肩膀上的小孩，举着个比他脸还大的棉花糖，在戏台的青石台阶上跑，他奶奶在后面追，喊着”慢点儿！别磕着！”。张大爷把马扎往肩膀上一扛，走之前还跟我挥挥手，”明儿再来啊，明儿唱《穆桂英》！”
我攥着空了的烤梨碗，正琢磨着要不要再买个扒鸡带回家，就听见我妈在远处的人堆里喊我。”赶紧回来！家里炖了排骨，再晚就凉了！”
我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戏台。刚才那个小旦又上去了，正跟旁边的演员说笑，头上的珠花晃得亮闪闪的。板胡的声音又起来了，是下一场的开场。
风里的烤梨香还没散。我把空碗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挤着人群往我妈那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