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老巷里的吹糖人,糖稀粘在指缝就甜了

风裹着甜。

刚拐进城隍庙步行街的岔口,这股焦香就撞过来,混着烤白薯的热气,没走十步就看见那个熟悉的摊子——铜锅架在小炭炉上,穿藏蓝布围裙的大叔正用小木棍搅锅里的糖稀。我算有五六年没在初冬的周末回德州了,居然一拐就撞见了。

铜锅边的糖稀,软而不粘手

铜锅是旧的,锅沿磨得发亮,边儿上还缺了块铜皮,露着里面的铁胎。火不旺,刚好把锅里的糖稀烘得温温的,温度刚好,软而不粘手。

大叔的手我认得,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浅棕糖渍,那是几十年熬糖吹糖磨出来的印子。他说这锅糖是早上六点就开始熬的,三斤麦芽糖兑半斤小米糖,熬到冒棕泡就离火,多一分就苦,少一分就硬,吹不动。

德州老巷吹糖人摊主炭烧铜锅熬麦芽糖
德州老巷吹糖人摊主炭烧铜锅熬麦芽糖

摊子边的小木牌是十年前的老物件了,红油漆写的字掉了大半,就剩“吹糖人”三个大字还清楚,下面用白粉笔写着价,五块。我站旁边数了数,旁边搁的工具也简单:半块揉了的糖稀,一小瓶黑芝麻当眼睛,一小瓶红颜料当舌头,还有个巴掌大的草圈,是揪糖稀的时候垫手用的。没什么花哨的装备,全靠手上的劲。

吹的时候,气太急就破

吹的时候,气太急就破
吹的时候,气太急就破

旁边挤过来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五块钱硬币递过去,说要个小兔子。大叔接了钱,手伸到铜锅里揪了块鸡蛋大的糖稀,先在两手掌之间搓成圆球,拇指往中间一按,抠出个空心的小窝,指尖把窝的边捏得薄溜溜的,递了个细糖管到丫头嘴边。

“含住,别用牙咬。”他说,“慢慢吹,跟吹泡泡糖似的,气大了就破。”

小丫头第一次吹太急,腮帮子鼓得圆溜溜的,“噗”的一声,糖稀当场破了个洞,黏在她下巴上,她嘴一瘪就要哭。大叔赶紧用指腹把她下巴上的糖稀抹下来,重新搓了个糖团,笑着哄:“没事啊,叔给你吹个更大的,你看着啊——”

他自己含着那个细糖管,腮帮子一鼓一瘪,没两秒,原本小小的糖团就胀成了半透明的兔子形状,指尖飞快捏出两个长耳朵,沾了俩黑芝麻当眼睛,最后揪了点糖稀拉成细尾巴,递到丫头手里。那兔子还冒着点温乎气,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站旁边看着,糖稀的热气飘到我脸上,甜得人鼻尖发涨。说真的,我小时候就蹲在这个摊子前面,我妈总说糖太甜,不让我多吃,每次我都磨我姥姥偷摸给我买,举着个吹好的大公鸡,沿着步行街走半条街,糖化了粘在指缝里,就一路舔回家。

大叔抬头瞥了我一眼,手上还在给下一个顾客揪糖稀,突然说:“姑娘是不是以前总跟着你姥姥来?我记得你,那时候也就到我腰这么高,每次都要个带大尾巴的狐狸。”

我愣了两秒。真的是。我都快忘了的事,他还记得。

吹好的糖人,得在草把子上晾透

吹好的糖人,得在草把子上晾透
吹好的糖人,得在草把子上晾透

摊子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草把子,是用干稻草扎的,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做好的糖人——有翘着尾巴的小老虎,扛着金箍棒的孙悟空,圆滚滚的糖瓜,还有扭着身子的小龙。风一吹,那些半透明的糖人轻轻晃,表面凝了一层薄脆的糖壳,得晾个两三分钟才能拿,不然软塌塌的,走两步就变形。

有个穿驼色大衣的姑娘凑过来,举着手机说要个小龙,大叔说龙费功夫,得加两块,姑娘扫码转了七块,他就揪了块比拳头小一点的糖稀,先吹个弯弯的龙身子,再捏四个尖爪子,最后捏个龙头,沾了点红颜料当吐出来的舌头,前后也就三分钟。姑娘举着龙拍了快十分钟,从各个角度找光线,最后咬了一口,“咔哒”一声,脆得很,甜意从舌尖漫开,她眼睛都弯了。

我也掏了五块钱,要了个小老虎。大叔递过来的时候,糖人还温乎的,我举着往姥姥家走,风裹着初冬的凉意吹过来,没走五十米,小老虎的耳朵就软了点,指缝沾了化的糖稀,我舔了一口,还是小时候那个味——没有奇怪的香精味,就是纯纯的麦芽糖的甜,带点熬过头的焦香。

路边烤白薯的张大爷还认得我,隔着老远喊:“姑娘回来啦?来块白薯?刚烤流油的!”我摆了摆手应了一声,没回头,就听见后面摊子上的大叔又在哄刚才那个小丫头,说“这次咱们吹个最小的,肯定不会破,你慢点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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