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德州夏津的麦场边,听一勾勾唱腔蹭过煮花生的热汽

我刚蹲在村头的石碾子上,把集上称的老豆腐碗搁在膝盖上,麻酱浇得厚,刚吸溜第一口,墙那边的老弦就响了。

弦子一响。

那调子是怎么勾住人的

是张大爷的声音。沙的,哑的,像冬天里用旧了的风箱拉出来的声。他今年73,年轻时是公社宣传队的台柱子,现在没事就把那把掉了漆的胡琴往村头的木台子上一摆,唱一下午。

德州夏津村头戏台老人唱一勾勾唱腔
德州夏津村头戏台老人唱一勾勾唱腔

我之前总觉得这种地方戏,是凑堆的老人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吵得慌。那天却坐住了。他唱的是《王小赶脚》,就是新媳妇回娘家的那段,没有什么复杂的身段,站在台中间,手搭凉棚做个赶驴的动作,一勾勾唱腔最标志性的那个尾音上勾,就那样拖出来,颤巍巍的,像手里攥的糖稀拉成的丝,风一吹晃悠悠的,就是不断。

旁边坐的穿校服的小丫头,本来攥着个老冰棒要往家跑,听见那勾的一下,脚就钉在地上了。冰棒化了,糖水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滴在白球鞋鞋尖上,她都没察觉。

说实话,我之前对地方戏的刻板印象,全在那天破了。哪有那么多板眼规矩?张大爷唱到忘词了,就自己胡诌两句”今天天热我少唱点,留着劲明天再跟你们唠”,台下的老人们就哄笑,拍着手喊”好”。

唱到半道凑过来的煮花生摊

唱到第三折,卖煮花生的李婶就推着她那辆吱呀响的小车过来了。也不扯着嗓子喊,就把刷得发白的搪瓷大盆往石碾子边一放,盆沿上还沾着点煮花生的汤汁。

德州夏津麦场边摆着煮花生的搪瓷盆
德州夏津麦场边摆着煮花生的搪瓷盆

五块钱一斤,用的都是咱夏津沙土地长的小花生,煮的时候搁了八角、桂皮,还有邻居家晒的干枣。

烫。

皮一搓就掉,仁儿是面的,咸香里带点回甜。

张大爷唱累了,就端起他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缸子,喝一口泡了酸枣叶的热茶。旁边的老哥们就顺手抓一把花生递过去,他嚼着,跟旁边坐的老伴对一句台词——他老伴年轻时也是宣传队的,唱小旦的,现在牙缺了两颗,说话漏风,接的词却准得很,俩人一对视,就笑出了声。

上次跟县文化馆的小周聊天,他说一勾勾唱腔根本不是什么文人工匠坐在书房里编出来的雅玩意。最早就是几百年前,鲁西北闹灾荒,逃荒的人走乡串户,靠唱两句讨口饭吃。那尾音为什么要往上勾?你想啊,大中午的,人家都关着门在屋里歇晌,你在墙根底下平着嗓子唱,谁能听见?就得把最后那个字挑起来,勾一下,勾得人好奇,开门出来瞧瞧,说不定就能给你半个窝头、一碗稀粥。哪有什么高深的艺术道理,全是讨生活攒出来的经验。

散场时候飘过来的麦香

天慢慢擦黑了。麦场上堆着刚收完的麦秸,太阳晒了一天的温度慢慢散出来,混着花生的咸香、老豆腐的麻酱香,还有远处玉米地飘过来的青草味。

听戏的人越聚越多。有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汉子,裤腿上还沾着泥;有抱着刚会走的小孩的小媳妇,小孩手里攥着个刚摘的香瓜;还有几个放学的半大孩子,本来在麦场上追着跑,跑累了就往人堆里一坐,盯着台上的胡琴看。

张大爷今天特意加了一段《秦香莲》。还是那个沙嗓子,没有哭天抢地的夸张,唱到”千里寻夫到东京”的时候,尾音又往上勾了一下,旁边坐的王奶奶,手里的蒲扇突然停了,抬袖子抹了抹眼角。也不是真的掉眼泪,就是想起二十岁那年,跟着邻村的姐妹走了三里地,去看公社唱的一勾勾,那时候她对象还在台下给她递了两毛钱的冰棒。

唱到八点多,天完全黑透了。张大爷把胡琴上的布盖一拉,把弦松了,说今天就到这,明儿个要是不下雨,还来。

大家也不闹,就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麦秸屑,各自往家走。我称了十块钱的花生,拎着纸袋子往家走,风一吹,热汽从纸袋子里透出来,烫得我手一缩。

拐过墙角的时候,还能听见身后飘过来那点勾人的尾音,轻悠悠的,散在麦场的风里。

到家的时候,花生还热乎。剥了两颗,就着凉白开嚼,面乎乎的香。突然想起刚才那勾人的调子,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好,就是像家里煮的那锅热粥,喝下去,胃里暖,心里也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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