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沾在驴肚子上的梧桐木屑扫掉,手就蹭上半张脸的糨糊印。风从作坊半开的门钻进来,吹得挂在墙根的几副道具晃了晃,驴耳朵上的黑布蹭着墙皮,沙沙响。
驴架子根本不是硬木头拼的
之前我刚跟着张叔学做道具的时候,总以为这跑驴的骨架得是硬木板钉的,搬的时候特意攒了劲,结果一拎,轻得差点坐个屁蹲。
张叔笑我没见过世面。整副德州跑驴道具的成品重量卡着八斤的线,多一两都不行。他说早年间跑驴的演员要踩着鼓点连转七八个圈,还要做抬腿、扭腰的动作,架子沉一两,台上的汗就多流一斤。
这架子全是用三年以上的白蜡条烤弯了编的。烤条用的炭是作坊后面那棵老国槐的枝子,火不冲,烤的时候要顺着条的纹理慢慢转,烤到条身软得能弯出弧度,就手捏着轮廓往木模上靠,拿粗麻绳绑紧了晾三天。拆早了不行,白蜡条的弹性足,一不留神就弹回去,能把人胳膊抽得红一道。
之前有人图省事,用PVC管截了拼架子,做出来的形挺周正,但是硬邦邦的,演员扛着跑两步就硌得肩膀疼,到张叔这来取经,他给人看自己编的架子:你看这白蜡条的弹性,演员跳起来的时候,架子会顺着劲微微晃,跟真驴小跑的姿态一模一样,硬管子能有这效果?

布面里藏着的细碎讲究
骨架编完,就该蒙布了。布面用的都是洗过三回的老粗布,不是那种滑溜溜的化纤缎。张叔说化纤布太滑,跑的时候演员的衣服蹭上去容易跑偏,老粗布糙,摩擦力刚好,往身上一搭就稳当。
驴的眼睛不是印上去的图案,是用黑布剪了圆片,里面塞了点晒透的泡棉,凸出来半厘米,远远看着跟真驴的眼神似的,活泛。驴屁股那块的填充更讲究,是晒了三茬的麦秸混着旧棉絮,软乎乎的,演员跑累了,手搭在上面歇会,比家里的沙发还舒服。
之前有个年轻的徒弟想在驴脖子上缝点亮片,说上台打光的时候好看,被张叔把剪子夺了。他说这是德州跑驴,不是城里舞台上的彩船,亮片一反光,台下坐的老头老太太看着眼晕,哪还有心思看跑的动作。就连驴尾巴,都是用旧麻线拧的,散着点毛茬,晃起来的时候跟真驴甩尾巴的劲儿一样。

干到半下午,肚子咕咕叫。张叔把手里的砂纸往地上一扔,说走,去巷口喝羊汤。
羊汤十块钱一碗,加个脆烧饼两块,汤上面飘着碎香菜,胡椒放得足,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后脊梁。羊汤馆的老板跟张叔熟,看见我们就扯着嗓子喊,给你留的那块羊腿肉,知道你做道具费力气。说上次庙会上张叔送过去的那套跑驴,他家小孙子追着演员跑了半条街,回家说那驴会甩耳朵。
没那么多玄乎的传承讲究

之前有几个做新媒体的人找过来,举着相机对着作坊拍,说要拍什么非遗传承的宏大故事,张叔给人倒了杯茶,转身就去补驴身上开线的地方了。
哪有那么多玄乎的事。早年间赶庙会的时候,邻村的秧歌队排着队来定道具,张叔的作坊从腊月忙到正月十五,有时候熬到后半夜,手里的糨糊都干在指头上。现在呢,一年也就做个四五套,大多是给文化馆存的,还有几个是在外地上学的年轻人回来定的,带回去给学校的民俗社团玩。
上次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来取道具,抱着驴架子舍不得撒手,说小时候跟着奶奶赶庙会,就盼着看跑驴的节目,现在自己在学校搞民俗社团,把道具搬去操场,同学都围过来问这是啥,怎么这么有意思。张叔给她多塞了两包补线的针,说回去要是布面磨破了,就照着原来的样子缝,别瞎加东西。
我之前问过张叔,现在没人学这手艺了,你做这些图啥。他蹲在作坊的门槛上抽了根烟,烟味混着糨糊的味道,飘得满院都是。他说也不图啥,反正眼睛还能看见穿针,手还能掰动白蜡条,有人要,就做呗。
刚才扫木屑的时候,发现驴肚子底下沾了个去年庙会落的橘子味糖纸,粘在粗布上留了个浅印子。我想拿湿毛巾擦掉,张叔摆了摆手,说留着吧。
下次跑起来的时候,那印子跟着布面晃,就像这驴刚在街边上啃了半块糖橘子。风又吹过来,驴耳朵晃了三晃,远处羊汤馆的炖骨头香味飘进院子里,混着梧桐木屑的味道,挺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