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痕古街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去年梅雨的潮味

上周三我绕开池州主城堵得发红的早高峰,转了三趟乡村客运晃到黎痕的时候,裤脚已经沾了半圈黄泥巴。

刚下车我差点没找着古街的入口。没有刷得发亮的仿古牌坊,没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团,连路边的指示牌都是水泥做的,字是用红漆写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

青石板缝里的鱼腥草

顺着阿婆指的方向拐个弯,才算真的踩进了黎痕古街的范围。

路是实打实的老青石板铺的,被几百年的鞋底磨得发亮,缝隙里挤着鱼腥草、车前草,还有几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凤仙花,开得粉艳艳的。

池州黎痕古街雨后青石板路面缝隙长草
池州黎痕古街雨后青石板路面缝隙长草

说实话,我之前对“古街”这俩字已经有点PTSD了。走进去全是统一进货的网红文创、烤肠、连锁奶茶,连招牌上的书法字体都跟别的地方撞得一模一样,走两步就想逃。

但黎痕不一样。

两边的房子一半是还住着人的老徽派老屋,黑瓦翘角,墙根爬着虎耳草,屋檐下挂着腌好的萝卜干、成串的红辣椒,偶尔能听到屋里传来电视的声响,混着择菜的哗啦声。另一半是当地人家自己开的小铺子,卖手工竹编的,卖本地炒青的,卖自家做的米酒的,没有大喇叭吆喝,连个招揽生意的牌子都没几个。

刚走了五十米我就被拎着菜篮子的张阿婆撞了个满怀——后来我知道她就住在街口的第一间老屋。她篮子里的空心菜叶子蹭得我袖子上全是绿印子,非但没道歉,还伸手捞了两个黄澄澄的枇杷塞我手里,说“刚从后山摘的,甜得很,你尝”。

老槐树下的臭干摊

再往街中间走,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炸臭干的香气。

摊子就支在那棵三个人都抱不住的老槐树底下,煤炉上坐着个黑黢黢的铝皮锅,油花咕嘟咕嘟翻着泡,穿蓝布围裙的老爷子手里攥着长竹筷,把白胖胖的臭干丢进去,炸到外皮起皱、边缘发脆了才捞出来,搁在铁丝架上沥油。

池州黎痕古街老槐树下支着的炸臭干小摊
池州黎痕古街老槐树下支着的炸臭干小摊

我本来是不吃臭干的。总觉得那股发酵的味冲得慌。

但那天站在摊子旁边,风一吹,香得我脚都挪不动。咬咬牙买了两块,老爷子熟练地用筷子在臭干中间戳个洞,灌进去两大勺他自己熬的红辣油,再撒上切碎的腌大蒜末,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热乎得烫手心。

我咬第一口就被辣得直吸气,辣油顺着嘴角流到下巴,老爷子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笑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旁边几个放学的小孩围在摊子边,举着五块钱零钱抢着要,说要多放辣。老爷子嘴上骂“小屁孩吃那么辣不怕拉肚子”,手里给他们灌的辣油比我的还多。

没有吆喝声的竹编作坊

街尾的声音比街中间轻很多。

有个老竹编作坊,门是虚掩的,我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竹篾的清香味一下子扑到脸上。

池州黎痕古街老竹编作坊匠人手工劈竹篾
池州黎痕古街老竹编作坊匠人手工劈竹篾

坐在小矮凳上的匠人姓陈,我进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编菜篮子,脚边堆着劈好的毛竹条,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的老人斑上晃。

没人招呼我。

我站在旁边看了快十分钟,他也没抬头问我要不要买东西,只是手里的竹篾翻飞,偶尔停下来把歪了的篾条掰正,动作慢得像被时光按了慢放键。

后来他抬头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才跟我搭话,说这门手艺他学了四十年,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他编的菜篮子、竹簸箕,都是街里街坊的人过来买,十块二十块的,够买个茶钱就行。

作坊旁边就是个老茶铺,没有菜单,长条木桌配长条凳,老板给你倒一杯本地的炒青,收三块钱,坐多久都没人管。我那天在那坐了快一个小时,旁边的老爷子们聊去年的毛茶收成,聊后山的毛竹今年能砍多少,聊谁家的孙子今年考上了合肥的大学,声音软乎乎的,混着窗外的蝉鸣,听得人直犯困。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地方都那么让人舒服。

我本来想找之前听人说过的老裁缝铺,问了茶铺的老板,说裁缝铺的李师傅去年中风,身体不利索了,把铺子关了,现在那间房改成了卖土蜂蜜的小摊子。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原来挂在门楣上的“李记裁缝”的木牌子已经不见了,只剩墙上几个淡淡的钉孔,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太阳斜下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的。之前阿婆塞给我的那两个枇杷,我放在包里,掏出来摸了摸,还是凉的。

咬开的时候,甜得人眼睛都眯起来了。

风一吹。

青石板缝里的鱼腥草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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