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潭清明粿:咬一口就接住了皖南的整个春

上周三临时起意去昭潭,没做攻略,坐的从池州南站发的乡村公交,晃过三道山弯,路边的紫云英铺得像撒了一地紫星,刚下车,风里就飘来一股熟悉的香——艾草混着柴火蒸东西的暖味。是清明粿的味道。

大樟树下的木盆

村头那棵大樟树我上次来就见过,快两百年了,枝桠伸得能盖住半条路。那天树底下摆着个比我腰还高的杉树木盆,张桂兰奶奶正趴在盆沿揉面,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腕上那只陪了她四十多年的银镯子随着揉面的动作晃来晃去,叮铃轻响,沾的绿粉蹭到了鬓角,她自己还没察觉。旁边几个放了学的小娃蹲在地上,伸手揪掉下来的粉团渣,被她用沾了粉的手轻轻拍一下手背,笑成一团。

池州昭潭村头大樟树下老人揉清明粿艾草面团
池州昭潭村头大樟树下老人揉清明粿艾草面团

我凑过去闻,那艾草的香不是超市真空包那种闷出来的味,是带着刚从坡上采回来的鲜气。张奶奶说,这艾草是前一天天刚亮就去后坡采的,专挑刚冒尖的嫩梢,焯的时候撒一点点食用石灰,揉出来的团不发苦,颜色是沉的墨绿,不像城里卖的那种亮得发假的草绿。她边说边揪了一小块生的粉团塞我嘴里。

软。带点清苦的回甜,没有一点怪味。我之前在市区网红店买的所谓手工清明粿,皮硬得像隔夜的馒头,咬开还能尝到防腐剂的味道,那一瞬间我差点站在树底下感叹——这才是对的味道啊。

咸甜两派的无意义争执

张奶奶家的粿分两盘摆着。咸的那盘,馅是前一天炒的:腌得流油的腊肉切小丁,刚挖的春笋焯过水切粒,还有坡上采的野小蒜,混着一点点红辣椒粉,炒的时候她总爱放一点点自家酿的米酒提鲜,油滋啦响的动静飘得老远,香得半村的狗都蹲在她家门槛底下。甜的那盘更简单,熟芝麻碾碎了拌上绵白糖,加一点炒香的花生碎,没有花里胡哨的流心、芋泥,就是最朴素的甜。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是咸党,觉得甜馅的清明粿是对传统的背叛。直到那天张奶奶给我递了个刚蒸好的甜粿,皮薄得能透见里面的黑馅,我咬了一小口,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流,艾草的清苦刚好中和了芝麻的甜,一点都不齁。我当场就把之前的立场抛没影了。

池州昭潭农家竹制蒸屉上刚出锅的咸甜清明粿
池州昭潭农家竹制蒸屉上刚出锅的咸甜清明粿

不过话说回来,村里人为了咸甜哪个更好吃,能在大樟树下争一下午。张奶奶说,她小时候为了等家里蒸甜粿,蹲在灶边守了两个小时,结果刚出锅的粿太烫,咬的时候糖汁溅到了手背上,留了个小疤,现在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当时的疼。那天我本来想多等两个甜的带走,结果被邻村来走亲戚的小娃一口气拿了三个,我站在旁边假装生气,张奶奶笑得直拍大腿,说等下给我装两个蒸破了的——反正漏了糖的粿最香,皮吸满了糖汁,比完整的还好吃。

粿从来不是做给游客的

我之前在市区碰到过几个做民宿的老板,说要把昭潭的清明粿做成标准化伴手礼,真空包装,印上精美的盒子,卖到全国各地去。那天我在村里转了一下午,没看到摆着卖”文旅特产”的摊子。做粿的人家,都是蒸好了先挑三个最周正的,用桐叶垫着摆在堂屋的供桌上,等第二天扫完墓,一家人围在桌子边分着吃。剩下的就用新鲜桐叶包着,给隔壁邻居送几个,给上学晚归的娃塞两个,路过的人要是凑过来问一句”好香啊”,主人家肯定会塞一个到你手里,不会跟你提钱。

我那天傍晚要走的时候,张奶奶给我装了满满一布袋子的粿,还是用新鲜的桐叶包着,说路上吃,别凉了。坐公交回去的路上,我剥开一个咸馅的,腊肉的油浸到了艾草皮里,咬开的时候笋丁的脆感刚好,旁边坐的大叔凑过来闻了闻,笑着说”这是昭潭买的粿吧?我姐每年清明都给我送两斤,外面卖的都不对味”。

车晃过山弯的时候,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路边的草香。我咬着手里的粿,突然觉得,所谓的家乡味,从来不是什么刻意打造的IP,就是这一口软乎乎的、带着点艾草苦的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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