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四十公里山路,就为咬一口昭潭饺子粑的热汽

去年深秋为了拍昭潭镇上那座跨河的石拱桥,我定了六点的闹钟,从市区开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车刚停在老街入口,没等我掏出相机,一团带着米香的热汽就裹着风扑到了脸上。

愣了两秒。

真的愣了两秒。我以为我来的够早,结果路边的摊子已经蒸到第三笼了。

晨雾里的摊子,比我醒得早

守摊子的周师傅手上有块浅白色的疤,是早年磨米浆的时候被滚浆溅到的。他见我扛着相机站在路边,抬抬下巴指了指蒸笼:“刚蒸好的,来两个?”

我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蒸饺,等他把粗纸包着的粑递到我手里才发现不对——这皮根本不是小麦面做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米浆的润感,捏一下还能慢慢弹回来。

昭潭老街清晨冒着蒸汽的饺子粑摊子
昭潭老街清晨冒着蒸汽的饺子粑摊子

咬第一口就被烫得直吸溜。

馅是秋收后新晒的萝卜丝混着腌了一冬的五花腊肉,还切了点刚从地里摘的秋辣椒,鲜辣的劲顺着热气往喉咙里钻,皮带着点发酵的微酸,没有多余的调料味,就是米本身的香混着腊肉的油润,烫得我鼻尖冒了汗。旁边拎着菜篮子的阿婆看我这副模样,笑得篮子里的青菜叶都晃:“小姑娘头回来吧?这粑就是要烫着吃,凉了就没那个劲了。”

不是北方的饺子,也不是别处的粑

之前我总觉得“饺子粑”这名字起得有点奇怪——既像饺子,又带个粑字,难道是把饺子包进粑里?那天跟周师傅聊了半天才搞明白,这东西的根就在昭潭的山坳里,不是从别的地方传过来的。

做皮的米是当地种的早籼米,头天晚上泡上,第二天石磨磨成细浆,要放到微酸的程度,再舀一勺浆抹在滚烫的铁锅壁上,烫成半透明的薄皮,等皮凉到不粘手了,就舀一勺馅放中间,捏出一圈密匝匝的花边,再摆到蒸笼里大火蒸十分钟。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小麦粉的事,跟北方的饺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只是因为包的形状像饺子,才得了这么个名。

手捏花边的昭潭饺子粑米皮特写
手捏花边的昭潭饺子粑米皮特写

说实话我之前在城里的早餐店见过贴了“昭潭特色”标签的蒸粑,皮是提前压好的速冻米皮,馅是混了大量味精的粉丝,咬开没有半分刚磨的米浆发酵出来的那点若有若无的酸香,也没有腊肉在蒸的过程中渗出来的油浸到皮里的润劲。就像你在外地吃到的黄山烧饼,永远没有刚从炭炉里夹出来的那层脆壳,差的不是调料,是那点等米浆发酵、等萝卜丝晒透、等腊肉腌够日子的耐心。

周师傅说,以前昭潭还没通盘山公路的时候,山里人出山要走大半天的路,出门前家里人总会蒸上一笼饺子粑,用粗纸包好塞在布包里,走山路饿了就掏出来咬两口,比带干粮扛饿。现在路通了,镇上的人不用再翻山出去,但是吃饺子粑的习惯没改——不是什么逢年过节必须摆上桌的大菜,就是日常的早饭,只是到了秋收后新米下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多蒸几笼,左邻右舍互相送一点,你家给我送两个腊肉馅的,我家给你回两个芝麻糖馅的,比送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实在多了。

布口袋里的余温,能飘四十公里

我那天在摊子边站了快一个小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刚从山上砍完毛竹下来的汉子,裤腿上还沾着苍耳,买两个粑站在路边三口两口就吃完,抹抹嘴就往家走;有背着大书包的小学生,攥着五块钱买两个韭菜鸡蛋馅的,边走边咬,糖汁沾到嘴角也不管;有跳完晨练的阿姨,拎着一兜粑,说要给家里卧床的老母亲带两个软和的。

周师傅的小孙女趴在摊子边的长条板凳上写作业,钢笔在田字格本上划得沙沙响,蒸笼揭盖的时候“嗡”的一声,白汽飘上去,把板凳边放的一串红辣椒都打湿了。

走的时候我本来想买四个,周师傅硬是给我塞了六个,两个萝卜腊肉的,两个韭菜鸡蛋的,两个芝麻糖的,用两层粗纸包好,塞进我背包的侧袋里,说“路上吃,凉了也香”。

车沿着盘山公路往回开,风从车窗缝钻进来,我摸了摸背包侧袋,粗纸包还带着点余温。之前我总觉得,找地方的味道要翻攻略,要找别人推荐的“老字号”,要吃那种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店里的菜。可那天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才反应过来——哪有那么多讲究的味道啊。就是摊主要磨上三个小时的米浆,就是阿婆会笑你被烫得吸溜的样子,就是你走了四十公里山路,咬到第一口热汽的时候,那点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的劲。

车快到市区的时候,我摸了摸侧袋,粗纸包已经凉透了。咬开一个糖馅的,芝麻的香还是裹在米皮里,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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