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历山:雾漫过寺墙时,山脚下的麦酱刚翻了第三次

三月底坐棠溪过来的乡村公交晃到历山脚下的时候,刚过七点。雾还没散。鞋尖刚跨下车,就沾了满脚车前草的露。

绕着山径缠的半圈雾

我没走景区铺的平整石阶,顺着山民踩出来的土径往上挪。裤腿被道旁的葛藤勾了好几个小口子,也没停下来扯。风裹着雾往脸上扑,凉丝丝的,混着松针和腐殖土的味道。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碰到个扛着竹耙的阿婆。她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了点松针,见我一个人往山上走,停下来喊:“别往西边岔路去哦,那边路滑,映山红开得再好也容易踩空。”我应着好,阿婆已经顺着路往下走了,竹耙在身后拖着,划出一道浅痕。
池州历山春季土径旁的野生映山红
池州历山春季土径旁的野生映山红
雾在身边飘的时候,连声音都变远了。我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能听到山涧的水在石头缝里流,就是看不到前面五十米的路。踩滑了一次,屁股沾了满裤腿的泥,正窘着,听到前面传来竹片碰着陶缸的声响。

寺墙根下晒的那排麦酱

快到半山的舜祠了。墙根下摆了一溜粗陶的酱缸,缸口蒙着半层纱布,被风刮得轻轻晃。守庙的陈老爷子正拿个磨得发亮的竹片,挨个给酱缸翻浆。 我凑过去的时候,他抬眼笑,说“上次秋天来的那个小丫头?”我应着,凑到缸边闻了闻。咸香。混着点小麦发酵的甜。 历山墙根下的麦酱,要晒够一百天。 老爷子说,附近几个村的山民,每年春上收完冬麦,就把酱缸挑到这儿来晒。山下的平地风闷,晒出来的酱容易有股捂味,历山这半山的风是顺着松梢穿过来的,晒出来的酱香得正,还不招虫。他翻到最靠庙门的那只缸,指给我看,说这是山下老周家的小孙女攒的酱,奶奶特意叮嘱要放在最靠庙的地方,让菩萨也闻闻麦香,等酱晒透了,要挖一勺供在神案上。 我伸手碰了碰缸沿,上面结了一层薄的酱壳,沾了点在指尖,舔了舔,咸得人一缩脖子。老爷子笑得烟袋都晃,说这才刚开始发酵呢,等入夏的时候,酱色变成深褐,挖出来拌刚摘的黄瓜,就着山上采的野茶,能吃两大碗凉面。
池州历山舜祠墙根下晾晒的粗陶麦酱缸
池州历山舜祠墙根下晾晒的粗陶麦酱缸
风卷着雾扫过寺墙的时候,酱缸上的纱布轻轻掀起来一点。我看着老爷子的蓝布褂子上,溅了一点深褐色的酱渍,他也不在意,把竹片往缸里一插,转身从庙檐下摸出个搪瓷缸,给我倒了半杯温的野茶。

下山时蹭到的那碗笋面

从山上往下走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从松枝后面漏下来,在土径上投了碎的光斑。刚才沾在裤腿上的泥干了,走一步掉一点。 山脚下的小馆子门开着,老周正坐在门口择笋。见我过来,抬下巴指了指店里的长凳:“刚好煮面,要不要来一碗?” 我没客气。 灶上的水滚得冒泡,他抓了一把自己压的鲜面条丢进去,捞的时候,往碗里加了两勺自己腌的雪菜,盖了满满一层切好的滚刀春笋,最后舀了一小勺熬好的猪油,撒了一把刚摘的小蒜。 挖笋要赶在太阳爬过山顶之前。 老周说,晚个把时辰,笋在土里见了太阳,纤维就老了,咬着发柴。他早上五点就扛着锄头往山上去,挖了小半筐,自己家吃不完,就拿到面馆里当浇头。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上面飘着细碎的油花。我喝了一口汤。鲜。笋的甜,雪菜的咸,猪油的香,混在面汤里,连我刚才爬山的累都顺着汗散了。手擀的面嚼着有麦香,笋嫩得能掐出水,连碗底的小蒜都被我挑着吃干净了。 老周坐在对面跟我聊,说以前农历二月十九庙会的时候,这山路上全是人。挑糖画的,编竹篮的,唱目连戏的,能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这几年人少了,但是每年春上挑酱缸来晒的习惯没改,挖笋的习惯也没改。 我吃完面,抹了抹嘴,摸了摸口袋。刚才老爷子塞给我的那小把野茶还在,捏了一片放嘴里嚼,清苦的香,跟刚才闻到的麦酱味混在一起。 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半山的寺墙露在松枝上面,墙根下那排酱缸,在太阳底下亮着陶土的光。风过松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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