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昭潭，刚下过一场碎雨，我沿着秋浦河的支流往上开，转过第三个山弯的时候，就闻见柴火混着桂花香的味道。车停在桥头的空地上，鞋底沾了点落在地上的桐子果，踩上去软乎乎的。
圩口的柴火灶，是昭潭土菜的根
昭潭的圩日逢二逢七，我赶的是二十七的那场。桥边的空地上搭了半人高的竹棚，棚子下摆着三四张磨得发亮的木桌，王婶的灶台就支在棚子最靠河的地方，大铁锅架在砖砌的灶台上，烧的是后山砍的杂木，火硬，炒出来的菜香得能飘半条街。
我刚凑到灶边，就被窜上来的火苗燎了下额角，王婶抬头笑，手上的锅铲还在翻着锅里的肉，“莫站那么近，火要咬人的”。她额前的碎发沾了点灶灰，翻锅的时候胳膊上的筋绷着，一看就是掌了几十年勺的手。那天我点了笋衣烧肉、煎小河鱼，还有腌菜煮豆腐，王婶顺手在锅边贴了两个玉米饼，说刚到的客人，垫垫肚子。
烟往我脸上飘的时候，我打了个喷嚏，王婶顺手从旁边的竹筐里摸了个刚炸好的南瓜花递过来。面壳脆得掉渣，里面的南瓜花还带着点刚摘下来的清苦，我咬了一口，油香顺着嘴角往下流，赶紧用手背擦。风里都是桂花香。
山坳里长出来的食材，才是味道的来路
王婶家的菜，没有一样是从镇上进的货。笋衣是春天挖的毛笋，煮透了剥下最嫩的那层衣，摊在竹晒匾上晒足了太阳，攥起来硬邦邦的，泡发了烧肉，吸满了猪油的香，咬开的时候还能尝到春山里的鲜气。小河鱼是同村的老陈早上从昭潭河捞的，手指长的小杂鱼，用菜籽油煎得两面金黄，放一把本地种的青红辣椒，撒点盐就够味，连鱼刺都煎得酥软，嚼着香。
山泉水磨的豆腐是王婶家儿子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的，点的是自制的卤水，切的时候嫩得晃悠悠的，放进腌菜汤里煮十分钟，盛出来撒一把切碎的葱花，我舀了一勺汤喝，鲜得眉毛都要掉。以前总在城里吃所谓的“乡村土菜”，哪有这味道？那些菜都是从批发市场拉来的，炒的时候放了一堆调料，盖都盖不住食材本身的寡淡。
正吃着，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跑过来，趴在灶边的木桌上，盯着锅边的玉米饼流口水。王婶盛了一碗锅巴粥递过去，锅巴是铁锅底下那层烤得焦脆的，用开水冲开，放一点腌的萝卜丁，小姑娘喝得呼噜呼噜响，脸上沾了点锅巴渣，王婶就用袖口给她擦，说“慢些喝，没人跟你抢”。
散席时揣走的那罐酸辣椒
我那天吃了四菜一粥，算钱的时候王婶擦着手过来，说一共六十。我当时愣了下，问她是不是算错了，这分量在城里，少说要两百多。王婶摆手，说都是自己家种的，山上长的，没什么成本，你们愿意来吃，我们就高兴。
走的时候她硬塞给我一个玻璃罐子，擦得干干净净的，里面装的是她自己腌的酸辣椒，红通通的泡在酸水里，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那股冲鼻子的酸香。“你带回城里，炒个鸡蛋炒个肉，就知道我们昭潭的味了”，她把罐子往我手里塞的时候，手上还带着刚洗过碗的凉水气。
我把罐子放在副驾上，车开出去的时候，山风从窗户吹进来，还能闻到罐子里飘出来的酸香味。以前总听人说乡愁是什么，我以前觉得太玄了。其实哪有那么虚啊。就是你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有人给你递一碗热乎的南瓜花，有人给你煮一碗嫩得晃悠悠的豆腐，有人硬塞给你一罐自己腌的辣椒，那种热乎气，揣在怀里，走多远都不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