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青石板听池州方言,才摸得到秋浦岸的温度

去年深秋在池州老城找臭干摊,裤脚沾了半腿梧桐叶的湿。拐进巷口的瞬间,一句带着辣油味的话撞进耳朵。

“趁热吃,凉了就不酥巴了。”

我愣了两秒。这是我那天第一次真切接住一句池州方言,不是采访录音里的规整表述,是刚捞起的臭干滴着油,摊主说出来的热乎话。

臭干摊子上的半句话

摊子的主人张阿姨在巷口摆了二十多年,铁皮推车上的油布换了三块,炸臭干的铁锅一直没换。之前跟池州本地的朋友打听,说这摊子的干子要选本地老卤腌的,炸到外壳起硬壳,咬开内里还冒着软乎乎的热气,行话叫“酥巴”,我之前一直没懂这俩字到底咋写,那天看着张阿姨用长筷子把干子从滚油里捞出来,油星子滋滋跳,突然就懂了——哪需要写啥字啊,这俩字是炸出来的,是咬开时外壳脆得咔嚓响的那一下。

邻座的老阿公端着纸盘子,咬了一口干子,皱着眉说“上次我在路口买的那批就差毫火候,咬开还粘牙”。哦,毫。就是一点点的意思。我凑过去搭话,问阿公“毫”是哪个字啊,阿公摆手,说哪有什么字,我们从小就这么说,差毫就是差一点,差毫毫就是差一点点。

池州老城巷口炸臭干的铁皮流动摊
池州老城巷口炸臭干的铁皮流动摊

张阿姨听见我跟阿公唠,抬头笑,说“你们这些跑外头做采访的,连本地话都听不懂咯”,手底下没停,给我的那串干子多刷了半勺加了芝麻的辣酱,“多放点辣,压下早上的凉”。

我站在摊子边咬了一口,辣得直吸凉气。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隔壁人家晒的腌菜味。那瞬间突然觉得,之前做功课查的那些方言分区、语系归属全是虚的。什么江淮官话、什么赣语渗透,全不如这一口热乎的炸臭干实在。这方言是沾在辣油里的,是飘在腌菜坛边的,你站在巷口,风一吹就接住了。

山坳里飘的采茶调

后来去石台的山村里采访,是捡茶籽的时节。盘山公路绕了十八道弯,我正对着窗外的山景犯晕,突然听见山坳里飘上来的歌声。不是景区里演的那种规整民歌,是两个挎着竹篓的阿婆,对着对面的山扯着嗓子喊,调子拐了好几个弯,软乎乎的,像被秋浦河的水泡过。

我沿着小路往下走,站在阿婆旁边听了十分钟,只听懂了最后半句“茶籽落了要赶捡哦”。其他的词全裹在山风里,飘得老远。其中一个阿婆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塞给我半颗刚摘的野猕猴桃,皮上还带着细绒毛。我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阿婆笑得直拍竹篓,说“这果子酸得涩拉拉的,你还敢接”。

池州石台山坳里挎竹篓捡茶籽的老人
池州石台山坳里挎竹篓捡茶籽的老人

我问她刚才唱的啥,她摆手,说哪有什么固定的词啊,就是老辈传下来的调子,想着啥就唱啥。说去年家里的孙娃考去合肥读书,她在山头上对着孙娃走的方向喊了三句,风把声音吹到山下去,孙娃说在村口的公路上都听见了。

说真的,我之前最怕那种把方言当表演的场合,台上的人字正腔圆念着编好的方言段子,底下的观众鼓掌,可我听着就觉得假——哪有平时说话那样端着架子的啊。之前在网上刷到有人列了个表格,把池州方言拆成了多少个小片,哪个片区说什么词,哪个片区的声调是啥样的。我当时就笑了。你要是站在这山坳里,看着阿婆竹篓里装的半篓茶籽,听她笑着说野猕猴桃酸得涩拉拉的,就知道哪有什么表格能框住这些话。这些话是跟着山风长的,是跟着茶籽落的节奏飘的,不是坐在屋子里对着地图能分明白的。

老图书馆里的方言注脚

老图书馆里的方言注脚
老图书馆里的方言注脚

从山里回来之后,我扎进了池州老图书馆的古籍部,找民国时期修的县志。翻到民俗卷的时候,指尖都轻了点。里面记了好多现在年轻人都快不会说的词:形容连下好几天雨叫“连阴曝日”,形容人做事爽利不拖沓叫“干索”,形容东西晒得干干脆脆叫“绷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前几天在巷口碰到的中学生,攥着珍珠奶茶和同学聊,说“这杯甜得齁人”,没人提老县志里记的那个形容甜的方言词。

上次碰到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跟着奶奶来买臭干。奶奶站在摊子边,跟张阿姨用方言唠了十分钟,说家里的猫最近总往房顶上跑,说阳台晒的萝卜干要收了。小丫头拽着奶奶的衣角,用标准的普通话问“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写作业”。张阿姨逗她,说“你会不会说‘回家’啊”,小丫头歪头想了半天,眼睛转得溜圆,说“就是home啊”。

周围站着的几个老人笑成一团。笑完了,又沉默着咬了一口手里的臭干。

我当时站在旁边,突然就想起我自己小时候,跟着外婆在巷口玩,那时候满嘴都是外婆教的方言,后来在外地待久了,舌头慢慢就硬了,好多词怎么都想不起来怎么说。我站在旁边,手里的臭干凉了。咬一口,外壳已经软了,确实没有刚炸出来的“酥巴”劲。

后来去升金湖看候鸟,碰到个守湖的老大哥。他站在堤上,看着湖面飞起来的一群雁,转头跟我说“这几天候鸟刚到,站在湖边上,风都带着鸟叫的味”。我把这句话记在采访本的第一页,后来写稿子的时候,堆了好多华丽的辞藻,什么秋水长天,什么翔集的候鸟,最后还是把这句话放在了开头。

我也说不上来这方言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听见的时候,会觉得脚底下是踩着实地的,不是飘着的。它是张阿姨多刷的那勺辣酱,是阿婆塞给你的半颗野猕猴桃,是守湖大哥看着湖面时随口说的那句话。没有什么高大上的意义,就是你在这地方待久了,慢慢就刻在骨子里的口音。

前几天离开池州的时候,在高铁站碰到个卖早点的阿姨,我买了个菜包,阿姨递过来的时候说“慢走啊,下次再来吃干子”。我突然就接上了那句方言,说“好,下次来要吃最酥巴的”。

阿姨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风从高铁站的出口吹进来,带着点秋浦河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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